男人是三天后来的。
他在私信里叫自己"周然",说是从省城坐高铁过来的。鹿鹿让他直接来她工作室——就是城郊那间租的直播间,楼下卖米粉,楼上堆满镜头和没洗的碗。她没怎么收拾,反正她这地儿谁来都差不多。倒是房东阿姨听说她"要见个人",特意上来瞄了两眼,看见她把那碗没洗的酸汤粉缸子总算收进了水池,满意地点点头下去了。
门铃响的时候,鹿鹿正蹲在阳台给 Kirara 喂食。她把蛇绕回肩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趿拉着拖鞋去开门。
门外站着个男人,三十出头,白衬衫,袖口整整齐齐,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下巴刮得干干净净。看见她,他眼睛先是一亮,随即堆上满脸的恳切,微微弯了弯腰:"是……是鹿小姐吧?我是周然,就是给您发私信那个。冒昧登门,实在不好意思……"
鹿鹿打量着他。
这人的穿戴,是精心打理过的:白衬衫笔挺,看不出褶皱,袖口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乍一看,是个体面的城里人。可鹿鹿的目光,偏偏落在他那双递过来、又极快缩回去的手上——那双手的指甲修得很干净,可指节处,有一层薄薄的、常年操劳才会留下的茧。
一个"做民俗考察""来寨子里玩"的人,手上不该有这样的茧。
还有他的眼神。他那双眼睛,看向她的时候亮得很,亮得过于热情,像是急着在她面前留个好印象。可那亮光底下,压着一层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东西——鹿鹿说不清那是什么,只觉得那人像一层绷得太紧的皮,下面藏着什么。
"嗯,"鹿鹿往门框上一靠,上下打量他,"进来说。"
周然进了屋,有些局促地扫了一圈满地的器材、泡面盒和墙角那台落了灰的旧电扇,赔笑道:"鹿小姐这工作环境,真是……接地气。"
"穷嘛,"鹿鹿给他倒了杯水,往茶几上一放,"坐。"
她坐回椅子上,翘着腿,手指头漫不经心地顺着 Kirara 的脊背。周然在旁边坐下,手肘撑着膝,十指绞在一起,脸上那点恳切里头,慢慢浮起一层说不清的疲惫和惶恐。
他没有立刻开口,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杯水,像是鼓了鼓劲,才抬起头来。这一抬头,鹿鹿便看清了他眼底那两团泛红的、像是熬了很多夜的青黑。
周然坐下后,把那只公文包放在膝上,十指始终绞着,像是真的紧张得很。可鹿鹿见过太多"紧张"——真紧张的人,目光是散的,手是抖的;周然的手指绞得紧,可那绞法是有章法的,一下一下,像是刻意做出来给她看的。他的眼睛,也一直在屋子各处扫——不是慌张地扫,而是一种丈量式的、把什么都看进去的扫。
鹿鹿不动声色,把这一切收进眼里。
她给他倒的水,他碰都没碰。一个"走投无路""口渴"的人,递到面前的水,第一反应通常是接过去喝一口。周然却只是看了一眼,就放下,连碰都没碰那杯子。
他在防着什么。
"鹿小姐,"他开口,声音有点抖,"我真的走投无路了。我遇见她……是在黔东南一个寨子的篝火晚会上。"
他讲得很慢,像是在回忆一件特别美好、又特别心碎的事。
"那晚整个寨子都在唱歌跳舞,我是做民俗考察的,跟着县里的朋友一起去的。本来是去看那些踩脚、抛绣帕的习俗,拍几张照片就走。结果我一抬头,就看见了她。"
"她穿着靛蓝的绣花衣,满身银饰,被一群姑娘围着往火堆里推,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整座篝火,那么多人,可我的眼睛就只装得下她一个人。"
他说到这里,喉咙动了动,像是在压着什么情绪。
"我学苗语喊她名字,喊得很笨,舌头捋不直。她听到,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前仰后合,说我念得跟鸟叫似的。可那天晚上,她一直陪我坐到篝火快灭了,还教我唱她们寨子的山歌。"
"我以为,"周然的声音低下去,"那是爱情。我以为她带给了我,世界所有的美好。"
他讲完这句,顿了一下,像是等着鹿鹿接话。鹿鹿没接,只是"嗯"了一声。周然便又顺着往下讲,讲阿依有多好,讲她怎么在山歌里唱他,讲他当时有多确定——可鹿鹿听着,心里那根弦,却轻轻一动。
她注意到一个细节:周然从头到尾,都没提过"阿依"这个名字的来历。一个男人,心心念念着一个姑娘,讲到她时,总该提起她名字的好听,讲她名字的由来。可周然讲了大半天,始终只说"她"。
一个连心爱姑娘的名字,都不愿多提的人……鹿鹿垂下眼,指尖在 Kirara 的鳞片上轻轻划过。
鹿鹿静静地听着,指尖停在 Kirara 的蛇头上,没动。
周然又讲了他们在寨子里的那段时间。讲他隔天又去,给她带城里的点心;讲她在后山采药,他在田埂上等她;讲她教他绣花,他把手指头扎得全是血,她一边笑他一边替他包扎。讲到他有一次生病,她在山里找了三天药,采回来熬给他喝,他当时觉得,这辈子就是她了。
他越讲,故事就越完整,也越动人。他讲阿依怎么带他逛寨子,讲那些吊脚楼、那些石板路、那条他叫不出名字的河;讲阿依家的火塘,她爹寨老坐在上首,用牛角杯给他盛米酒,他喝不惯,辣得直咳,阿依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替他擦眼泪,又偷偷往他碗里塞了块甜糍粑;讲他陪着阿依去后山采药,阿依指着漫山的草木,一样样告诉他哪味是药、哪味能入蛊,他听得入神,阿依忽然问他学不学,他摇头,说"我怕学不会,辜负了你"——他讲到这里,声音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自嘲和深情。
鹿鹿听着,面上不显,心里却一点点地沉下去。
她不是没跟人打过交道,也不是没见过人心。周然讲的这段"美好爱情",太完美了,完美得像一段背熟的词儿。每一个细节都恰到好处——初次心动、贴心陪伴、家庭认可、共处时光——可他讲这些的时候,眼睛一次也没有真地亮起来过。真正讲起心爱的人,人不是这个样子的。真正被一份爱情伤过、又被蛊毒缠身的人,讲起来也不是这个样子的。
他太清楚了。清楚得像是早就把这段词,在心里排练过很多遍。
"我到现在都想不明白,"周然抬起头,眼里竟泛出泪光,"她怎么就忽然恨上我了。恨不得把我全家都弄死。她说我背叛了她。我发誓我没有——我真的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鹿小姐,我身上的蛊越来越重了,医院查不出来,我实在……实在没办法了。"
他说着,像是终于鼓足了勇气,伸手去挽袖口:"您看看,您看看我这个——"
袖口挽上去的那一瞬,鹿鹿的目光落在了他的小臂上。
那里的皮肤已经不对劲了。一层一层地翘起、剥落,像被水泡烂的墙皮,边缘泛着黄褐,底下露出泛着水光的、微微蠕动的血肉。一股极淡的、说不清是腐烂还是腥甜的气味,从那袖管里飘出来,混着他身上那股男士香水的味道,竟被衬得格外刺鼻。
鹿鹿没躲,反而往前探了探身,眯起眼看。
那蛊症,不是一天两天了。
她看得更仔细了些。那剥落的皮下面,露出的不是寻常的烂肉——那血肉是活的,带着一种极细微的蠕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下游走。她伸手,隔着空气,在那小臂上方悬了半寸,指尖微微一收——那一瞬,她清楚地感觉到,那蛊症在"活"着。
这种蛊,她只在阿娘的旧本子上见过图。
她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医院查不出病灶。这不是病,是蛊。蛊不认医院里的仪器,只认它的主人,和它主人许下的那口怨气。
她的表情没变,声音还是懒洋洋的:"你这个……多少天了你?"
"快两个月了,"周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声音发颤,"起初只是掉头发,我还以为工作压力大。后来越来越凶,皮肤开始一块块掉,我找遍了医院,都说查不出病灶——鹿小姐,您是不是看出来是什么蛊了?"
鹿鹿没立刻答。
她垂着眼,看着那截正往下剥皮的小臂。那皮翘起的形状,那血肉底下若隐若现的、蠕动的纹路,那气味里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腥——她心里,渐渐有了数。
这种蛊,她小时候见过。
阿娘留下的旧本子上记着,苗疆的蛊,分门别类,有求财的、有害命的、有教人爱上的、有叫人认罪的。可大多蛊,养的人图的是"得"——害人也好,欺人也罢,总归是有所图。唯有一样蛊,是拿命去养的:养蛊的人把自己的一条命,一点一点地喂进蛊里,图的不再是"得",是让另一个人,尝遍这世上最疼的活法。
养这种蛊的人,自己先一步,就已经活在地狱里了。
鹿鹿看着那截小臂。那皮一层层剥落的形状,那血肉底下蠕动的暗红纹路,那气味里若有若无的腥甜——她在心里,把这蛊认了出来。
她没有说出口。
她只是抬起眼,目光在周然脸上极快地扫了一下,又垂下去。
"周先生,"她说,"你这个蛊,不是一般的蛊。"
周然的身体,极轻地僵了一下。
"一般的蛊,"鹿鹿像是在讲一件寻常事,语气淡淡的,"养蛊的人图个财,害个对头,蛊到一定份上也就到头了。可你这个——"她顿了顿,"两个月,从掉发起步,皮一层层地剥,烂到这个地步,还能过到你亲近的人身上。这种东西,养蛊的人自己,是要拿命去换的。"
她抬起眼,看着周然:"不是深仇大恨,不是倾覆之痛,一个人扛不住那份反噬。寻常的仇,寻常的怨,做不出这种东西。"
"能种下这种蛊的,是个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人。"
周然的脸色,在灯光下白了一瞬。
可他到底是个能把自己讲得泪光盈盈的人。他很快又垂下眼,声音里带着委屈和不解:"可我真的……我不知道我做了什么,让她恨我到这个地步。鹿小姐,您说得对,这蛊太恶了。可她也不该——她怎么就能这么狠心,把我全家都算进去?"
鹿鹿看着他,没接话。
她心里那点疑虑,在方才那句话里,忽然又深了一层。
一个被蛊毒缠身、求到解蛊门上来的人,十个里有九个,第一反应是求她"赶紧把这蛊解了"。可周然,翻来覆去说的,不是解蛊,不是自己多痛苦,而是——"她怎么这么狠心"。
他在替自己辩解。
他在怕她,从蛊上看出什么来。
这种怕,鹿鹿见得多了。
一个真正被蛊毒缠身、求生不得的人,站在她面前,只会有两种模样:要么哭,要么恨。哭是求她解蛊,恨是恨那个下蛊的人。可周然两样都沾一点,又都不彻底——他哭,哭得恰到好处;他恨,恨得也只到"她怎么这么狠心"为止,绝不多说那蛊娘半个字的不好。
他像在小心翼翼地,维持着一个"无辜受害者"的形象。
鹿鹿心里那点不好的预感,更深了一层。她把目光从周然脸上挪开,落在窗外渐暗的天色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地转——
能让一个人,连"解蛊"都不急着求、先急着替自己辩白的……这场仇,怕不是她想的那么简单。
鹿鹿脸上还是那副懒洋洋的笑,心里却像被人拨了一下弦。她不动声色,给自己也倒了杯水,喝了口,慢悠悠地开口:"她叫什么名字?"
"……阿依。"周然说,"寨里人都喊她阿依。"
"她家,原来在寨里是什么人?"
周然顿了顿,像是回忆:"她爸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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