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鹿起得很早。
天刚擦亮,周官村的公鸡还没叫全,她已经把借宿人家的锅灶借来,给自己热了一碗东西——主人家昨夜的剩糍粑,切片,用猪油煎了,两面煎得金黄焦脆,又撒了点椒盐。
她蹲在院子里,就着一碗白粥,把那几片煎糍粑吃了。
糍粑是糯米捣的,切成一指厚的片,猪油一煎,两面起了焦黄的壳,咬开,里面又糯又黏,拉出长长的丝;椒盐的咸香混着糯米的本味,越嚼越香。鹿鹿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跟肩上的白蛇说:“Kirara,你说老满叔这会儿,还吃得上这么一口热乎的不?“
蛇吐了吐信子,没应。
鹿鹿把碗底刮干净,又灌了一大口白粥,漱了漱口,起身,把那只旧帆布包往肩上一甩,往村东头的山口走去。
她没跟主人家说要去哪儿,只说出去转转。主人家也不多问,贵州山里人家,见惯了天不亮就上山的人。
倒是村口,有早起的老头儿,坐在石阶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见她背着包往山口走,扬了扬烟杆:“姑娘,这么早进山?“
“嗯,去采点东西。“鹿鹿随口应。
“山里有野猪,也有长虫,“老头儿拿烟杆朝山里点了点,“一个人,当心点。要是见着什么不对的,别往里钻,回来喊人。“
鹿鹿心里一动,笑着应了声“哎“,脚下却没停。
老头儿这话,倒像是提醒她,这山里,确实有什么“不对的“。
出了村,她打开了直播。
镜头里,是贵州清晨的山。
鹿鹿心里,其实乱得很。
她跟老满,素不相识。可老杨媳妇那句“雕'脸子'雕得最好的老把式“,还有老满屋里那把搁在桌角的刻刀,她怎么都放不下。
一个靠着雕“脸子“吃了一辈子饭的人,就这么连人带刀地没了。要是没人管,怕不是真要烂在这山里。
鹿鹿总觉得,有些东西,得有人去看一眼。
不然,那山里,就真的只剩木屑和刻刀了。
贵州的山,跟别处不一样。
它不跟你客气,一上来就是陡。青石嶙峋,藤蔓倒挂,一脚踩下去,不是苔藓就是湿滑的碎石。山道窄得只容一个人走,两旁是密得透不进光的林子,头顶的天,被树冠和雾气,剪成一条缝。
鹿鹿爬了一段,就出了一身的汗。山里闷,湿气重,晨雾还没散,贴在脸上凉丝丝的,可底下的汗一层一层往外冒。她停了脚步,扶着膝喘气,转头看自己爬上来的那道弯——山下的人家,已经成了巴掌大的一点。
她把镜头转过去,对着远处一道从岩缝里流出来的白练似的暗河:“家人们看,这就是贵州的山——不是景区那种,是野山。水从石头缝里渗出来,攒成一挂小瀑布。看这水,清得能数出底下的石子。“
弹幕飘过一片【好美】【这山看着就凉快】【主播这是要进山修仙去?】。
鹿鹿笑着:“凉快是凉快,就是费腿。你们别学我一个人进野山——我们村支书说了,进山要跟家里报备,迷了路,山神爷可不管你是谁家姑娘,村支书可是要打手心的。“
弹幕:【哈哈哈哈村支书又上线了】【村支书业务好广】【主播一个人进山,村支书知道吗】
鹿鹿:“知道知道,我出发前跟村支书说了,说去安顺吃裹卷去。“她面不改色地胡说八道,“村支书说了,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弹幕笑成一片。
她嘴上说着,脚步却没停。
镜头还对着风景,她的注意力,却已经落到了脚下。
——她要把老满的“气“,找出来。
鹿鹿对“气“,有种说不上来的本事。
这本事,不是婆婆教的,也不是寨里哪一辈老人口传下来的。她记得,自己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做梦——梦里有个声音,教她一些东西。教她怎么看一个人“身上有没有带脏东西“,教她怎么循着一点几乎看不见的痕迹,找到走丢了的人。
她小时候只当是怪梦。可醒过来,梦里的东西记得清清楚楚,半信半疑地试过几回,居然,都灵。
寨里比她大的姐妹笑她“神神叨叨的“,说她是圣女转世、天生有神性,迟早要去接蛊师的衣钵。鹿鹿嘴上跟着打哈哈,心里却总觉得,那些东西,不像婆婆教的、也不像从蛊术里学的,倒像是——她本来就会,只是忘了,梦里那个声音,是帮她想起来的。
她从来没跟谁说起过这件事。
有些本事,越没人知道,越灵。
这会儿,她闭上眼睛,让自己安静下来。
山里的风声,水声,虫声,一点点退远。
她去找老满的“气“。
这个本事,她其实很少用。
一来,用一回,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抽走了一点点,要好半天才缓过来。二来,她也说不准这东西灵不灵、准不准——万一追错了方向,白忙一场还是小事,耽误了救人的正事,才是大事。
可眼下,除了追,她也没有别的法子。
老满的“气“,很淡,淡得几乎要断。像是被人故意抹过,又像是这山里水汽太重,把他留下的痕迹,冲散了大半。
可鹿鹿还是抓住了一丝——像一根被风吹得快要断的蛛丝,若有若无,往山坳深处,牵着。
她顺着那根丝,一步步走。
走一段,她就停下来,喘口气,重新认一认方向。那丝忽左忽右,时断时续,好几次差点丢了,又在她心里某一处,隐隐约约,续了上来。
越走,山越深,林子越密。
鹿鹿走一段,就停下来,重新辨认一下那根“气“的方向。它太淡了,淡得像是随时要断,她得格外留心,才能在一堆杂七杂八的山气里,把属于老满的那一丝,挑出来。
走着走着,她忽然觉得,那根“气“,有些不对。
它不像是一个人独自行走留下的那种——平稳、往前。
这根“气“,是乱的,是颠的,像是走着走着,忽然被人横着拖走,方向硬生生,扭了一下。
鹿鹿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分。
她一边走,一边把直播镜头,时不时地转过去,对准山里的东西。
有野生的红果,挂在枝头,鹿鹿摘了两颗,对着镜头说:“家人们,这个叫救兵粮,又叫火棘,酸酸甜甜的,我们山里孩子从小当零食吃。“她咬了一颗,眯起眼睛,“嗯,还是一样的味道。“
弹幕又是一片【口水流下来了】。
鹿鹿摘了一把火棘揣进兜里,又往前走。
山里的路,越来越窄,两旁的草木,密得快要合拢。她拨开一丛芭茅草,忽然眼前一亮——前头一块空地,长着一棵老梨树,枝头坠着几个熟透的青梨,皮子泛黄。
“家人们,野梨!“鹿鹿踮脚够了一个,在衣襟上蹭了蹭,咬了一口,“嗯,水头足,就是有点酸。山里果儿,没打药的,就是这个味儿。“
她边吃边含糊地念着,笑盈盈地给观众讲这梨树一年结多少果子、霜打了更好吃。
弹幕一片【主播今天是采果直播】【看着就解渴】。
她又路过一处山泉,蹲下去,掬了一捧,喝了两口:“山泉水,甜的吧?我喝惯了,回去喝自来水都不习惯。“
她正说着,肩上的白蛇忽然动了动,昂起头,朝着林子深处,吐了吐信子。
鹿鹿顺着它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林子里,静得有点过分,连虫鸣都停了。
她心里一紧,脸上却笑着,把镜头转开,对准了别处的山:“这林子里头啊,指不定有野猪呢,家人们别慌,我一会儿就出去了。“
弹幕:【主播一个人真的没问题吗】【快出去快出去】
鹿鹿关了直播的麦,低声跟白蛇说:“Kirara,离那边远点。咱们今天,不去惹不该惹的东西。“
蛇蹭了蹭她,像是在说:知道。
直播里热热闹闹的,观众只当她是个进山采风的姑娘。
只有鹿鹿自己知道,她每一步,都在往那根“气“牵着的地方,走。
走到一处山坳,鹿鹿忽然停住了。
那根“气“,在这里,断了。
不是被风吹断的那种断——是干净利落地,像是被人用什么东西,一下子,掐断了。
鹿鹿心里一沉。
她蹲下来,仔细看地面。
这里不像老满一个人来过。地上的草叶,朝一个方向倒伏,像是有什么重的东西,被人拖过去。碎石上,还有几道深深的划痕,像是铁器刮的。
鹿鹿拨开一丛草,看见一样东西,心里咯噔一下。
——一把刻刀。
木柄,刀刃磨得锃亮,刀头钝了——是常年雕木头的那种钝。刀柄上,还缠着一圈已经发黑的白胶布,缠得规整,像是主人是个讲究人,一把刀,用得爱惜。
鹿鹿把这把刻刀捡起来,握在手里。
刀柄上,沾着一层薄薄的木粉,一闻,是新木头的那股清苦味。刀身不长,是雕“脸子“专用的那种窄刀,刀尖微微上翘,好用来掏木料里的死角。
她想起老杨媳妇说的——老满连吃饭的家伙,都一块儿没了。
那这把刻刀,怎么会在这儿?
鹿鹿握着刀,比量了一下掉刀的位置——不在山道上,在半坡的草丛里,草叶是往后拖的那个方向倒伏的。
她忽然明白了。
老满不是在这儿歇脚掉的刀。
是被人,从这坡上,硬拖过去的时候,这刀从他手里,磕飞出去的。
一个进了半辈子山、连刻刀都舍不得离手的老把式,要不是被人按住了,怎么会让吃饭的家伙,就这么摔在土里。
鹿鹿把刻刀贴着心口,收进怀里。
鹿鹿把刻刀收进怀里,顺着草叶倒伏和划痕的方向,往山坳更深处走。
走了没多远,她忽然闻见一股味。
木屑的味。
新鲜木屑的味——像是有人,刚在这里,动过刀。
这味儿不对。老满失踪四五天了,他要是在这儿动过刀,木屑早该被雨淋潮、被风吹散了。可现在这味儿是新鲜的,像是今早、或是昨晚,有人刚在这儿,刨过木头。
鹿鹿心里那根弦,绷到了最紧。
她放轻脚步,几乎是贴着地面,慢慢往前摸。
山坳尽头,是一面石壁。
石壁上,开着一个不大不小的洞口。洞口边,堆着一摞木料,还有几只盖着油布的木箱。
那几只木箱,鹿鹿认得——跟老杨媳妇说的、装“脸子“的那种木箱,一个路数。
她心里那根弦,绷到了最紧。
她刚要走近,洞口里,忽然传出人声。
鹿鹿猛地闪到一块大石头后面,屏住呼吸。
她肩上的白蛇,也安静下来,贴着她的脖子,一动不动。
洞口里,有两个人,正说着话。
声音隔着岩壁,听不太清,只断断续续飘出来几句——
“……上头催得紧……这批'脸子',得赶在落雨前……“
“……你急什么,老把式都请来了,还愁赶不出活儿……“
“……那个老满,到底送走没有?“
“……昨儿夜里就送走了。东边,那边等着要人呢。“
“……他肯了?“
“……不肯。犟得很,是捆着送过去的。到了那边,自有办法让他开窍。你少打听,干活去。“
鹿鹿心头猛地一跳。
她指节发凉,后背贴着的石头,凉得沁人。
送走了。
老满,已经被他们,连夜送去了东边。
老满。
他们说的,是老满。
鹿鹿攥紧了怀里的那柄刻刀,指节发白。
东边。
那伙人,把老满,送去了东边。
她还想再听,可洞口那两个人,像是要出来了。脚步声,往洞口方向来。
鹿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不是没想过动手——凭她的手段,要放倒两个做粗活的人,不是没有办法。可老满已经连夜送去了东边,这洞口里头关的,是别的还没送走的人;她要是打草惊蛇,惊了这一窝,被送去东边的老满,命就悬了。
再说,她连那个“主家“是谁、有多少人、窝点在哪,都还没摸清。这一动手,全盘就打草惊了蛇。
鹿鹿把动手的念头,死死压了下去。
她没有恋战。
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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