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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第 23 章

鹿鹿是搭早班大巴,回的安顺。

她从德江出来的时候,天还蒙蒙亮。车票是昨晚在县城旅馆前台现买的,她上车的时候,腿还是软的——解吴伯那张脸,实在亏狠了。

她靠着车窗,头一点一点。kirara 盘在她膝头,凉凉地贴着她的手腕,像是在替她,凉着那股虚火。

她发烧了。

不是着凉的那种烧,是元气亏空、从内里泛上来的那种虚烧。身上一阵冷、一阵热,喉咙发干,眼皮沉得抬不起来。

鹿鹿知道,这是解吴伯那张脸,亏出来的。

她闭着眼,脑子里,却还转着那副“脸子“的事。安顺那头的老杨,还顶着一张木“脸子“,还不知道自己是谁。她这趟回去,要是再用那种伤元气的法门,只怕,自己先得躺下。

迷迷糊糊里,她好像又进了那个梦。

梦里,那个声音,这次没有急着教她什么本事。它只是,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

“他忘了自己是谁了。可他心里,还留着一样东西。你替他把那样东西,找回来。“

鹿鹿在梦里,努力地想问:什么东西?

“一样东西“——一句话,几个字,却像是钩子,勾在她心里,越缠越紧。

可她怎么也问不出口。那声音,像一滴落进深潭的水,说完,就沉下去了。

可那声音,已经远了。

只留下那八个字,在她心里,一遍一遍,翻着。

她猛地,惊醒。

大巴正驶过一座跨河的大桥,日头已经升起来,河面上,粼粼地闪着光。车窗外的风,灌进来,凉凉的。

鹿鹿抬手,摸了摸额头——烫的。

她低头,看着膝上 kirara 昂起的脑袋,哑着嗓子,说了一句:“kirara,你说,要是人都忘了自己是谁,还能找回来吗?“

白蛇歪了歪头,像是听不懂,又像是听懂了。

鹿鹿自己,也没有答案。

可她心里清楚,安顺那头,还压着一张“脸子“。

压着的那个人,把自己,忘了。

她靠着车窗,看着窗外倒退的山影,心里,把那根线,又捋了一遍——安顺的老杨,戴了副摘不下来的“脸子“,忘了自己是谁;德江的吴伯,被一副“借命“面具借走了脸;老满,差点被那伙人“做成了脸子“。

三个案子,三个地方,可底下的线,是一根。

都是那个瘦高个、那个“主家“,在收“脸子“。

鹿鹿捏着车窗沿,指节,微微发白。

她说不清那“主家“到底要拿“脸子“做什么,可她知道,她不能不管。

——

大巴在贵阳站停了一刻钟,又往安顺开。

鹿鹿在车上,到底是烧着,下不来气,也没力气开直播。可她怕粉丝又担心,还是强撑着,打开手机,拍了一段路边的小吃——贵阳站外头,卖丝娃娃的摊子,一排排摆开,小碟小碟的配菜,五颜六色。

她把镜头对准那摊子,声音有点哑,却还是笑嘻嘻地:“家人们,我到贵阳转个车。这个叫丝娃娃,贵阳的特色,薄薄的面皮,裹上各色的菜丝,浇一勺蘸水,一口一个。你们等着,我到家了,好好拍一期。“

弹幕涌上来:【主播你声音怎么哑了】【是不是感冒了】【主播注意身体】【这是回家了吧】【丝娃娃,我的最爱】

鹿鹿笑着:“没事没事,就路上有点累。我们村支书说了,累的时候,要多睡觉,少想事。“

她说着,自己也觉得有点好笑——她哪是在想事,她满脑子,都是那张“脸子“。

她没买丝娃娃。她实在没什么胃口,只到站里那家小店,买了个还热乎的糯米饭团,掰开,分了一小块给 kirara,又强着自己,咬了两口。

糯米的香,混着一点脆哨,在嘴里,慢慢化开。她才觉得,那股空落落的劲儿,稍稍缓了一点。

关了直播,她靠着车窗,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大巴已经拐进了安顺的地界。窗外,是熟悉的、青翠的喀斯特山影。

鹿鹿看着那一片片山,心里,忽然,又想起了那个梦里的话。

“他心里,还留着一样东西。“

一样东西。

到底,是什么?

——

到了周官村,已经是下午。

鹿鹿没回住处,先去了老杨家。

一路上,她心里,其实一直在打鼓。

解吴伯的脸,她用的是伤元气的法门,解完人几乎虚脱。老杨的脸,她还没想好,到底怎么解。要是老杨也跟吴伯一样,是被“借“走的,那她这会儿,还真没那个力气,再伤一回元气。

她只能赌——赌老杨的情况,跟吴伯不一样。

赌老杨心里,真还留着那样东西。

老杨家的院门,虚掩着。鹿鹿推开门,就看见老杨媳妇坐在院子里,正就着门廊的光,缝一件旧衣裳。听见动静,她抬起头,见是鹿鹿,先是一喜,随即,眼圈就红了。

“姑娘,你回来了。“她放下针线,迎上来,“你是为了我家老杨,又跑回来的?“

鹿鹿点了点头,看了一眼屋里:“老杨叔,怎么样了?“

老杨媳妇抹了把眼睛,声音低下去:“还是那样。整天浑浑噩噩的,认不得我,认不得孩子,认不得这个家。白天就坐在堂屋里,一坐一整天,也不说话,就顶着他那张……那张木头脸。“

“我跟他说话,他也没反应。我就怕他哪天,连我是谁,都不记得了。“

“饭,他还吃吗?“鹿鹿问。

“吃。可那哪叫吃饭啊,“老杨媳妇摇头,“给他盛了,他就端着,一口一口扒,眼睛都不抬。像……像那饭,是别人吃的一样。“

鹿鹿心里,沉了沉。

她迈进堂屋,就看见了老杨。

老杨坐在一把旧木椅上,背对着门,一动不动。他头上,还顶着那副木“脸子“——五官端正,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木木的死气。像是一尊,被抽走了魂的木头人。

鹿鹿走过去,在老杨面前,蹲下来。

她看着那张“脸子“,心里,却没急着动手。

——吴伯的“借身“,是“借“,那股力,压得死、抢得走,解法是把“借“力解下来。

可老杨,不一样。

老杨是“忘“。

那副“脸子“,不是抢走了什么,是把他自己,严严实实地,盖住了。他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媳妇孩子,不记得这个家——那张“脸子“底下,不是空空,是一层,厚厚的、忘了。

她试着,像看吴伯那样,去“看“老杨身上的“气“。

可老杨身上,那股“气“,不像吴伯那样是乱的、叠着的。老杨的气,是“沉“的,死水一潭,连“活人的气“都淡了——不是被夺走,是被压得,看不见了。

要是像解吴伯那样,强行去解,未必有用。因为老杨的问题,不在“力“,在人。

得先让他,想起来自己是谁。

可鹿鹿这会儿,元气亏着,也再使不得那伤元气的法门了。

她望着老杨,心里,那句话,又浮起来——

“他心里,还留着一样东西。“

一样东西——得先把它找出来,老杨自己,才能醒。

她扭头,看向老杨媳妇:“婶子,老杨叔以前,最爱做什么?我是说,他在这村里,除了雕脸子,平时都爱干点什么?“

老杨媳妇想了想,说:“我家老杨啊……他以前,最爱去村口那棵老皂角树下头,跟几个老伙计下棋。一下就是一下午,输了也乐呵。还有,他爱抽两口旱烟,烟杆是他爹传下来的。“

“他还有啥……念念不忘的?“鹿鹿又问。

老杨媳妇想了想,忽然,眼圈又红了:“有。他念叨着,要给他闺女,雕一副最体面的'脸子'。他闺女今年刚考上大学,走之前,他念叨了好几回,说等闺女回来,要给她雕一副好脸子,让她带着,出门在外,跟个正经人家似的。“

“他说,'脸子'是给人遮羞、给人壮胆的。闺女一个人在外头,无依无靠的,有一副体面的'脸子',能少吃些亏。“

老杨媳妇说着,眼泪又掉下来:“可他给人家雕了一辈子'脸子',临了,自己却叫人用一副'脸子',给糊住了。姑娘,你说这……这算什么事啊。“

鹿鹿心里,微微一动。

——“记挂“。

一个父亲对闺女的那点记挂,就是老杨心里,还留着的那样东西。

“给他闺女,雕一副'脸子'“——这就是老杨心里,还留着的那样东西。

她站起来,又问:“婶子,他那把烟杆,还有他闺女的东西,还在家吗?“

“在,都在。“老杨媳妇说着,回屋,翻出一根黄铜烟杆,又拿出一张照片——是个扎马尾的姑娘,笑得眉眼弯弯,跟老杨有几分像。照片边角,还贴着一片干了的皂角叶,像是老杨随手夹进去的。

鹿鹿接过烟杆,掂了掂。黄铜的杆身,被摩挲得温润发亮,烟嘴上,还留着烟油的痕迹——这是老杨,握了一辈子的东西。

她又看了看那张照片。

“婶子,“她问,“老杨叔,平时最常去的那棵皂角树,在村口哪个方向?“

“村口往东,过了那口塘,就是。“老杨媳妇说。

鹿鹿点了点头。

她没有直接去碰老杨脸上的“脸子“。

她搬了把矮凳,在老杨对面坐下,把那根黄铜烟杆,轻轻,放到老杨手边。老杨媳妇想说什么,被鹿鹿用眼神,轻轻止住了。她退到门边,捂着嘴,不敢出声。

鹿鹿看着老杨,心里,又过了一遍那话——“他心里,还留着一样东西。“

一样东西。她猜,是“记挂“。

人只要还记挂着什么,就还没真正把自己,忘干净。

“老杨叔,“鹿鹿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我听婶子说,你以前,最爱去村口那棵皂角树下,跟人下棋。你那烟杆,还是你爹传下来的。你赢了棋,就爱坐在树根上,眯着眼,抽一袋。“

老杨木木地坐着,没有反应。

“老杨叔,“鹿鹿又说,“你闺女,今年考上大学了。走之前,你说要给她雕一副最体面的'脸子'。她等着你雕呢。“

老杨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鹿鹿看见了。

她心里,一喜,却没有急。她只是,把那根烟杆,又往老杨手边,推了推。烟杆碰着他的手背,凉凉的。

“老杨叔,“她轻声说,“你闺女叫什么?你还记得吗?“

老杨沉默了很久。

久到鹿鹿以为,又没了下文。

堂屋里很静,只有墙上的老钟,咔哒、咔哒,走着。

忽然,老杨的喉咙里,发出一个含糊的、沙哑的音节。

“……晓……晓燕……“

鹿鹿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老杨叔,你再说一遍?“她声音都在抖,“你闺女,叫什么?“

老杨那副木“脸子“底下,那双眼睛,缓缓地,动了一下。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层厚厚的“忘了“底下,被碰醒了。

“晓燕……“这一次,老杨的声音,清楚了一些,“我闺女……叫晓燕……“

他忽然,慢慢地,抬起手,摸向自己脸上那副木“脸子“。

“这……这是什么?“他喃喃地,“我脸上……怎么戴着这个?“

鹿鹿眼眶一热。

她压下心头的激动,轻声说:“老杨叔,这是一副'脸子'。你不该戴着它。你摘下来。“

老杨的手,在“脸子“边缘,摸索着。

那副戴上去就摘不下来的“脸子“,在这一刻,却像是松动了。

——它像是,认出了自己的主人。它压着老杨,是因为老杨忘了自己是谁;可这一刻,老杨想起他闺女了,那层“忘了“,就松了。

“咔哒“一声,极轻。

老杨缓缓地,把那副木“脸子“,从脸上,摘了下来。

露出底下,一张因为久不见光、而显得有些苍白的脸。

——是张普通的脸。皱纹深,胡子拉碴,一双眼睛,浑浊,却已经,有了一丝光。

鹿鹿看着那张脸,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

她想,吴伯的脸,是她“解“下来的——用元气,强取。

而老杨的脸,是老杨自己,“认“回来的。

两副“脸子“,两种解法。可说到底,都是同一个道理:那“脸子“,靠的,是让人忘了自己。

只要人还记得自己是谁,“脸子“,就压不住他。

老杨看着自己的手,又摸了摸自己的脸,整个人,像是刚从一场大梦里,醒过来。

“我……我这是……“他愣愣地,抬起头,看着鹿鹿,“姑娘,你是……“

“老杨叔,“鹿鹿的声音,哑得厉害,“你认得我不?“

老杨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地,摇了摇头:“不认得。可我认得这个家。“

他转过头,看见院子里,那个捂着嘴、泪流满面的女人。

老杨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翠……翠兰?“

“是我!是我啊老杨!“老杨媳妇哭着,扑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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