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西的路,越走,越不像路。
鹿鹿沿着那条,早就被草和藤蔓,盖住大半的野道,一步一步,往山的更深处走。
两边的山,越来越高,越靠越近。天,被挤成窄窄的一条,挂在山缝里,透着一线,灰白的光。脚下的草,没了脚踝,踩上去,软软的,又带着一点,潮的凉。
她走得很慢。不是因为累,是因为,这一路,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前头,等着她。
不是那张“会叫'你'“的脸了。
是比那张脸,更早、更深的一样东西。
从“歇脚栈“出来,她就没有再回头。涿鹿-81 说,别回头。她就真的,没回头。
可越往里走,她心里,那个念头,就越是清晰——
这一趟,不是去找谁。
是有人,一路,在等她。
她低头,看着怀里那张银片。银片,从她进山起,就一直,微微地,发着热。像是,也在替她,认着路。
kirara 盘在她腕上,绿色的眼睛,睁得亮亮的,一路,盯着前方。
“你是不是,也认得这条路?“鹿鹿低头,问它。
白蛇,没有回答。可它的信子,微微,探了一下,像是在,嗅着什么,很久很久以前,就该记得的味道。
鹿鹿把那张银片,握得更紧了些。
银片,比刚才,更烫了。烫得,几乎,要烫着她的胸口。
“行了,“她低声说,“我知道了。快到了。“
不知道走了多久,日头,又偏西了。
就在鹿鹿想着,今晚怕是得在野地里过夜的时候,她看见,前面的山坳里,有一座,半塌的老屋。
那老屋,只剩,一圈,歪歪斜斜的土墙,和一个,还在的、灰扑扑的门框。屋顶,早就塌了,露出天,漏着光。
鹿鹿没急着进去。她站在屋外,先,看了一会儿。
那墙,是用山里那种,掺着稻草的黄泥夯的。墙根,长满青苔。门框,是一整块老木,门板,早没了,只剩,一扇空框。
可鹿鹿注意到,门框的边上,有一道,很深的、被磨出来的凹痕。
像是,有人,很多很多年,都靠在这门框上,看着外面。
也像是,有人,在这儿,等过什么人,等了很久。
鹿鹿看着那道凹痕,心里,忽然,有些,说不清的酸。
她走近了,才发现,那不是普通的老屋。
那屋前的空地上,立着一块,一人多高的旧石碑。
石碑,被风雨,啃得斑斑驳驳。可碑上,还是隐隐,能看出,刻着一个字。
鹿鹿,蹲下来,把那碑上,厚厚的青苔,拨开一点。
碑上,刻着一个字。
——芈。
鹿鹿的呼吸,停住了。
她伸出手,指腹,落在那“芈“字上。
那字,刻得很深,很深。像是,刻碑的人,当时,用了很大的力气,像是,要把这个字,一直,刻到石头里。
鹿鹿蹲在那块碑前,很久,没有说话。
她伸手,把碑根处,那些还缠着的、半枯的藤蔓,一点,一点,拨开。
碑座,是整块石头,陷在土里。石头的边角,已经被岁月,磨得圆了。
鹿鹿在碑座的一侧,发现,还刻着一行,更小、更浅的字。跟那个大大的“芈“,不一样——这行,像是后来,有人,另外,刻上去的。
她凑近,一个字,一个字,读:
“光脸的姑娘,你终于来了。“
“我欠你一句谢谢。东西,在屋里,匣子里。“
鹿鹿把那两行字,反反复复,看了几遍。
“光脸的姑娘。“她低声,念出来。
她忽然,想起,那个几十年前,光着脸、出城往西的姑娘。
她想,写这行字的人,大概,就是那个姑娘吧。
一个,也像她一样,光着脸,一路,走进这座山里来的姑娘。
鹿鹿蹲在碑前,眼眶,微微,发烫。
她站起身,绕过那块碑,走进那半塌的老屋里。
跨过那扇空门框的时候,鹿鹿,忽然,觉得,身后,像是有一样东西,跟着她,一起,走了进来。
她回头。门外,只有那块“芈“字碑,静静地,立在斜阳里。没有别的东西。
鹿鹿收回目光,重新,看这间屋子。
屋顶,塌了半边。地上,落着厚厚一层,朽了的木屑和灰。墙角,有一口,早干了的灶。灶膛里,还剩一点,黑灰——像是,很久很久以前,有人,在这儿,生过火,做过饭。
鹿鹿,忽然,能想象,许多年前,有个姑娘,住在这间屋子里。
她在这灶前,生火。在这塌了的屋顶下,躲雨。在这门口,看山。
然后,她等。
等她等的那个人,来。
屋里,空荡荡的。只有墙角,摆着一只,上了锁的、落满灰的旧木匣。
木匣上,也刻着一个字。
——芈。
鹿鹿走过去,蹲下,看着那只木匣。
她伸手,想去开那锁。那锁,早就锈死了。鹿鹿用力,拧了几下,纹丝不动。
她没有急着砸它。
她蹲在那儿,细细地,看着那只木匣。
木匣的木头,是上好的老木,这么多年,竟没有怎么朽。边角,磨得很圆,像是,被人,摩挲过很多年。
匣面上,除了那个“芈“字,还有一道,很浅的、盘的蛇纹。跟银片背面、跟铜镜里,见过的,一模一样。
鹿鹿伸手,轻轻,抚过那道盘蛇纹。
她顿了顿,忽然,想起怀里的银片。
她慢慢,把银片,从怀里,取出来,放到那木匣的锁上。
银片,刚刚,碰上那把锈锁——那锁,忽然,“嗒“一声,自己,开了。
鹿鹿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打开那只木匣。
木匣里,垫着一层,发黄的旧布。旧布上,平平整整,躺着一张,薄薄的、旧得不像样子的皮。
鹿鹿看着那张皮,一时,没有认出,那是什么。
直到她,把它,轻轻,拿起来,摊开——
她才看清,那是一只,人的手的形状。
不是一只真手。是,一层,像“手套“一样,可以套在手上的、旧得发软的皮。
鹿鹿拿着那只“手皮“,忽然,觉得,掌心里,发烫。
她翻过那只木匣。木匣的底,用刀,刻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很旧很旧的字。
鹿鹿眯起眼,一个字,一个字,辨认:
“这是我,当年戴过的一样东西。“
“带它在身上,往后走夜路,就不怕迷路了。“
“你救过一条蛇,它认你。我也,认你。“
鹿鹿看着那行字,拿着那只“手皮“,心里,忽然,像是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你救过一条蛇,它认你。
——kirara。
鹿鹿低头,看了一眼腕上的白蛇。kirara 安静地盘着,绿色的眼睛,也在,看着她。
她忽然,有点明白了。
这匣子里的东西,是那个光脸的姑娘,留给她的。
不是因为她是“芈家“的什么人。
是因为,那个光脸的姑娘,认得她。
鹿鹿拿着那只“手皮“,翻来覆去,看了一会儿。
那皮,很薄,很软,旧得发灰。可皮上,隐隐,能看见,一道一道,细密的、认“印“的纹路。
她不知道,这东西,到底是做什么用的。也不知道,戴上它,会怎么样。
可她记得,匣底那句——“带它在身上,往后走夜路,就不怕迷路了。“
她想,那就先带着吧。
是婆婆留给她的。她信。
她来不及多想,手里的“手皮“,忽然,自己,动了一下。
鹿鹿低头,只见,那层薄薄的旧皮,像是有知觉一样,正一点,一点,往她自己的右手背上,贴过去。
鹿鹿想甩开,可那皮,像是活了一样,牢牢地,贴在她右手的手背上。
冰凉的,贴着她温热的皮肤。
然后,鹿鹿,看见,那皮底下,她的右手手背上,缓缓,浮起一个,浅浅的印。
——一个,跟银片背面,一模一样的,印。
鹿鹿的呼吸,停住了。
那“手皮“,贴在她手背上,像一片,睡着了的、旧得不成样子的皮肤,静静地,趴着。
它没有长进去。它只是,贴着她。
像是一样,早就认主的东西,终于,等回了,那个,该来的人。
kirara 盘在她腕上,忽然,低下头,凑到那印跟前,信子,轻轻地,碰了一下。
白蛇,像是,在跟那印,打一个招呼。
鹿鹿举着那只右手,看着那印,很久,很久。
她想,那个光脸的姑娘,当年,是不是,也这样,戴过这只“手皮“?
是不是,也这样,站在这座山里,看着手背上这个印,发很久的呆?
她忽然,听见,屋外,那块“芈“字碑的方向,传来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
不是叫“鹿鹿“,也不是叫“你“。
那声音,这一次,没有叫。
它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像是,等了几十年的东西,终于,被人,接走了。
天,很快,就黑下来了。
鹿鹿没有走。她在那半塌的老屋里,生了火,坐着,看了一夜的火。
火光,一跳,一跳,映着她右手背上,那张旧“手皮“。
kirara 盘在她身边,绿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那只手。
鹿鹿看着那火,忽然,想起婆婆。
想起婆婆,那只常年戴着银镯的手。那只手,她从小看到大,可婆婆,从来,不许她碰。
有一次,鹿鹿淘气,去抓婆婆的手。婆婆,躲了一下,可还是,让她,碰着了。
她碰到的,是婆婆手背上,一道,很浅、很长的旧痕。
那道痕,不是刀疤,也不是摔的。它像是,本来就长在婆婆手上的一样东西,一道,淡得几乎看不出来的、认“印“的旧痕。
那时候,鹿鹿还小,没往心里去。
可此刻,她坐在火边,看着自己手背上那张“手皮“,忽然,全都,想起来了。
她想,婆婆,年轻的时候,一定,也像她一样,是个光着脸的姑娘。
婆婆,也是被人,从什么地方,捡来的。婆婆,也不知道,自己姓什么。
后来,有人告诉婆婆,她姓芈。婆婆,就记住了这个姓。
再后来,婆婆光着脸,出城,往西。一路,走到了这座山里。找到了这块碑,这只木匣,这只“手皮“。
可婆婆,没有把它带走。
她把它,留在这儿,锁好。然后,去了那个寨子。捡了一个,襁褓里压着银片的女婴,把她,养大。
然后,她等。
等那个女婴,长大。等她,一路,走回这儿。
因为,婆婆知道——这只“手皮“,认的不是“芈“这个姓。
它认的,是一个光着脸、救过一条蛇、又接过这张银片的姑娘。
就像当年的,婆婆自己。
鹿鹿想,婆婆认她,不是因为她姓芈——是因为,婆婆一眼就看出来,这个捡来的女婴,跟她是同一种人。
一个光着脸、救过蛇、又接过银片的姑娘。
她忽然,又想到一个念头。
那只“手皮“上刻着:“你救过一条蛇,它认你。“
蛇认她。是因为她救过它。
那婆婆呢?婆婆为什么,也认她?
鹿鹿想不出答案。可她知道,从她襁褓里压着那张银片起,婆婆,就一直在,等她长大,等她自己,找到这儿来。
婆婆,等了她,一辈子。
鹿鹿靠着土墙,抱着膝,看了一夜的火。
火苗,跳着。kirara 的头,搭在她腕上,安静地,陪着她。
“你是不是,“鹿鹿低头,轻声,问它,“也是我,救下来的?“
白蛇,没有回答。可它的头,往她手心里,又靠了靠。
“那它说的'你救过一条蛇',“鹿鹿又说,“说的,就是你了?“
kirara,还是没有说话。
可鹿鹿,能觉出,那条白蛇,在她腕上,盘得更紧了些。
像是,在说:是。
鹿鹿,轻轻,摸了摸它的头。
她想,很久以前,她还很小的时候,有一天,在溪边,救过一条,快要死掉的白蛇。
她救它的时候,还不知道,自己光着脸。还不知道,自己姓什么。还不知道,这条蛇,会陪她,走那么远的路。
“那我也……“她轻声说,“救过你。“
“你认我。我也,认你。“
火,噼啪,响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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