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鹿,又一次,把车,停在了,那座城,城南。
这一次,她没有先去河边。
这一路,从寨子,开回这座城,她还是,开了,一整天。只是,跟上次不一样,这一次,她心里,没有那么多的乱了。
她,接住了手皮。她,认了路。
她一边开车,一边,想着婆婆的话。
“认回来,你就是你。“
她想,这一路,她走了这么久,绕了这么远——原来,就是为了,回这儿,认,她自己。
她想起,婆婆说的:你生下来,就是红眼睛。
她想起,看印老人说的:你身上那枚印,不是谁给的,本来,就是你。
“我都记着。“她低声说,“这次,我去接它。“
路上,kirara 一直,盘在仪表台上。绿眼睛,看着前方,像是,也在,跟着她,去认什么。
鹿鹿停好车,下了车,直奔,老秤巷。
这座城,还是,老样子。青石板,湿漉漉的。沿街的红灯笼,还没到点,一盏,一盏,都还是,暗的。
可鹿鹿,这一次,走得,很稳。
她没有,像上次那样,左顾右盼。她,认得了路,也,认得了,自己要去的地方。
第三扇黑门,还是,那扇,朝墙里凹进去的、故意藏起来的黑门。
鹿鹿站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
她抬手,在那只,锈得发黑的铜铃上,敲了三下。
“当、当、当。“
门里,那个,慢吞吞的、苍老的声音,响起来:
“又是,光着脸的姑娘。“
“进来吧。'看印的',等你,好几天了。“
门,“吱呀“一声,开了。
看印的老人,佝偻着背,站在门里。他看了鹿鹿一眼,忽然,目光,在她右手上,停了一下。
像是,在认,那只,旧得发灰的手皮。
“你,“他说,“接住了。“
鹿鹿,点了点头。
“嗯。“她说,“我接住了。“
“这一夜,你,睡过去,又,醒过来,“老人说,“那只手皮,认下你了。“
老人,没有再说什么。他侧过身,让鹿鹿,走进屋去。
屋里,还是,那盏,豆大的油灯。那一架子,一层一层的印,还是,码得整整齐齐。
空气里,还是,那种,旧木头混着香灰的、叫人心里静下来的味道。
鹿鹿,走过那一架子印,脚步,微微,慢了一下。
她看见,那一架子印里,有几枚,她上一次,没有见过的。
像是,认了主之后,那些印,也跟着,活了一点。
“这些印,“她问,“也有,认'本'的吗?“
“有。“老人,没有回头,声音,淡淡地,“这世上,认姓的印,多。认'本'的印,少。认'本'的,认了主,就一辈子,不换。“
“你这枚,就是。“
“我收了一辈子印,只见过,你这一个,认'本'的。“
鹿鹿,心里,微微,一动。
老人,没有回头。他带着鹿鹿,穿过老屋,走进,后面,那间,没有窗的黑屋。
那面,一人多高的、黑漆漆的、看不出是镜还是碑的东西,还是,立在那里。
“这次,“老人说,“你,准备好了吗?“
鹿鹿,站在那面黑镜前,看着镜里,自己那张,光着脸的、紫眼睛的脸。
一时,有些,出神。
她想起,第一次,在这面镜前,看见那个红眼睛的自己——那时,她吓坏了,退了。
她想起,婆婆说的:你生下来,就是红眼睛。
她想起,老城里,那个守脸人,那句“人,本来,没有脸“。
她想起,这一路,那么多人,那么多“脸“,那么多“印“。
原来,都是,在替她,守着,那个,她一直,不敢看的“本“。
“它,不是,来吓我的。“她想,“它,是,我自己。“
她,忽然,想起,婆婆。
想起婆婆那句“你,敢吗?“
想起婆婆那句“把答案,说给婆婆听。“
想起,婆婆,站在老枫树下,看着她走的样子。
“婆婆,“她低声,说,“我,来接它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背。
那个印,还在。比上一次,清楚了很多。
像是,一只,认了路的手,正,一点点,把她,往“本“那儿,领。
她,从怀里,取出那只,旧得发灰的“手皮“。
她,把它,慢慢,戴到自己的右手上。
手皮,温温的。像是,早就,等着她,这样,戴它了。
戴上的那一刻,她,觉得,那只手皮,像是,轻轻,包住了她的手。
不紧。不松。
刚好,让她,握得住。
戴上的一瞬间,鹿鹿,忽然,觉得,这一路的那些“脸“,那些“印“,那些“认主“——像是一条,很长很长的线,终于,在这里,牵到了一起。
那座老城。那张真脸。那只手皮。
还有,婆婆。还有,kirara。
都在,把她,往这儿,领。
像是,一只,看不见的手,从她,很小很小的时候,就,一直,在,替她,画这条路。
画到今天。
画到,这一面,黑镜前。
“原来,“鹿鹿,在心里,说,“走了这么远,就是为了,来认你。“
然后,她,抬起头,对老人说:
“准备好了。“
“这次,我,不退。“
这一次,这三个字,说出口,鹿鹿,自己,都,觉得,心里,像是,有一扇门,打开了。
老人,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鹿鹿以为,他又要,劝她,别急。
可他,只是,慢慢地,点了点头。
“那好。“他说,“这一次,你自己,去接。“
鹿鹿,站在那面黑镜前,又,看了,镜里,自己一眼。
然后,她,举起右手,把戴着那只手皮的右手,慢慢地,贴到那面黑漆漆的“镜“上。
这一次,她,没有,一点,犹豫。
手皮,刚一碰到那面黑镜,鹿鹿,就,觉得,手心,像被一条,看不见的河,轻轻,托住了。
那河,凉凉的。可一点也不冷。
像是,一条,等了她,很多年的河。
那一瞬间,她,又,觉得,眼前,一阵发黑。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体最深处,被,一点,一点,抽了出来。
可这一次,她没有发抖。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让那只手皮,带着她,“本“里的路,一点,一点,亮起来。
像是,有人,提着一盏灯,从她身体里,最深、最暗的那个地方,慢慢,走过来。
那盏灯,越走,越近。鹿鹿,能觉出,自己的心口,先是,紧了一下,然后,又,一点,一点,松开。
她,没有,躲。
她看见,黑漆漆的“镜面“里,先是,映出,她自己的脸。
那个,光着脸的、紫眼睛的姑娘。
然后,那层脸,慢慢地,淡下去。
像是,一层,贴了很久的壳,被水,慢慢,洗掉了。
底下,那个红眼睛的自己,又,浮了上来。
跟上次一样。眉眼,跟鹿鹿,一模一样。可那双眼睛,是红的。眼神,更沉,更远,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井。
可这一次,鹿鹿,不再觉得,那是井了。
她觉得,那,是一片,她一直,没有敢,跳进去的水。
她,隔着那层黑漆,静静地,看着鹿鹿。
像是,一直在,等她。
等了她,十几年。
那双红眼睛,没有,一丝,恶意。
只是,很静,很静地,看着她。
像是,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见着了,要见的人。
鹿鹿,看着那双眼睛,心里,忽然,一点,都不怕了。
鹿鹿,没有退。
她,迎着那双红眼睛,也,静静地,看了回去。
像是,在看一个,很久没见的,家人。
那,本来就是,她,自己。
她,不是,在看,别人。
她,是在,看,一个,被她,自己,藏了很多年的人。
“我来了。“她,轻声,说。
镜面里,那个红眼睛的“她“,像是,听懂了她的话。
那双红眼睛,像是,轻轻,弯了一下。
像是,在说:你,终于,还是,来了。
她,慢慢地,朝鹿鹿,伸出了手。
那手,跟鹿鹿的,一模一样。连,指节的弯,都像。
鹿鹿,也,伸出了手。
戴着手皮的那只手。
伸出去的时候,她,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要接住,一样,等了十几年,才等到的东西。
两只手,隔着那面黑漆,一点,一点,靠近。
鹿鹿能觉出,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怕。
是,等了,太久。
像是,一个人,等了,另一个自己,等了,大半辈子。
然后,两只手,贴到了一起。
那一瞬间,鹿鹿,忽然,觉得,整个世界,都,静了下来。
连,油灯的火,都像是,不跳了。
她,听见了,那个声音。
不是,红眼睛的“她“的声音。
是她,自己的声音。
像是,一条河,流了很久很久,终于,流到了,她的心里。
“你,终于,来接我了。“那个声音,说。
“嗯。“鹿鹿,在,心里,说,“我,来了。“
“让你,等了,这么久。“
“对不起。让你,等这么久。“
鹿鹿,眼眶,一热。
“你,“她哑着嗓子,“到底,是谁?“
“我是,你。“那个声音,说。
“我是,你,生下来,本来的样子。“
“你,不记得我了。“
“我,等了你,很久很久。“
“等你,长大。等你,出城。等你,一步一步,走到,这面镜前来。“
“这十几年,我一直,睡在你身体里,最里头。“
“你,走过那么远的路。遇过那么多的人,那些'脸',那些'印'。“
“可你,从来没有,回过头,看,我一眼。“
“直到,你,今天,来了。“
鹿鹿,站在那面黑镜前,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原来,那个红眼睛的“她“,不是,别人。
是她自己。
是她,生下来,本来,就有的,样子。
不是,来吓她的。
是,一直在,等她,来接的。
只是,她,一直,没有去看它。
“那,“鹿鹿问,“我,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那个声音,没有立刻答。
过了很久,才,慢慢地,说:
“因为,有人,把你,护了起来。“
“那枚认'芈'的印,让你,姓芈,让你,有个家,有个婆婆,能长大。“
“它,护着你,让你,不用,那么早,就面对我。“
“你,在一个,有人疼、有饭吃、有屋住的家里,长大。“
“你,不必,那么小,就去,认,你自己,到底,是什么。“
“所以,我,睡着了。“
“这一睡,就是,十几年。“
鹿鹿,站在那儿,眼泪,止不住。
“那,“她问,“我,生下来,为什么会,是那样?光着脸,红眼睛?“
那个声音,没有立刻答。
过了很久,才,慢慢地,说:
“这个答案,不在我这儿。“
“在我,更早的地方。“
“等你,走到,我来的那个地方——你就,都知道了。“
“我来的那个地方,“那个声音,又说,“你,其实,也,认得。“
“你,只是,还没,想起来。“
鹿鹿,听着,总觉得,这话,像是一扇,虚掩的门,在她心里,轻轻,动了动。
可她,还没有,推开它。
鹿鹿,有些,听不懂。
可她知道,那是一个,她,还没有,走到的地方。
“那,“她问,“你现在,为什么要醒?“
“因为,“那个声音,说,“你,开始,找我了。“
“你出了那座老城。你,看了那面镜。你,接住了那只手皮。“
“你,一步步,走到这儿,来,接我了。“
“我,就,醒过来了。“
“这一路,你遇见的那些'脸',那些'印',那些'认主'——“
“兜兜转转。其实,都是在,引你,回这儿,认,你自己。“
鹿鹿,站在那面黑镜前,听着,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一点点,亮了起来。
像是,一根,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又像是,一口,一直,吊着的气,终于,落了地。
她,终于,知道,自己,这一路,为什么,走了,这么远。
鹿鹿,看着镜里,那个红眼睛的自己。
那双红眼睛,也在,看着她。
不是,吓人。
是一种,很深很深的,熟悉。
像是,她,很久很久以前,就,认识它了。
“你,“鹿鹿问,“会,一直,陪着我吗?“
“会。“那个声音,说,“我一直,都在。“
“只是,以前,你,不敢,看我。“
“现在,你,敢了。“
“往后的路,“那个声音,说,“你,不会,再一个人,走了。“
鹿鹿,握着那只,贴着黑镜的手,很久,很久。
她能觉出,那双红眼睛,在看她的时候,带着,一点,别的情绪。
不是,幽怨。
是,一种,很深很深的,释然。
像是,一个,等了很久很久的人,终于,等到,她,来了。
她,忽然,觉得,心里,那块,一直空着的地方,被,什么,轻轻,填上了。
原来,她,从来没有,缺过什么。
她,只是,一直,没有,去认,那个,本来就住在她身体里的自己。
“好。“鹿鹿说,“我,认你了。“
“从今往后,你,就是我。“
那一瞬间,她,能觉出,自己心里,那个,一直,像水一样,静着的红眼睛的自己,忽然,动了一下。
像是,等到了,一样,想要的东西。
镜面里,那双红眼睛,忽然,弯了起来。
像是,在笑。
笑得很轻,很淡。可那一点笑意,比,鹿鹿见过的,任何一张脸,都要,真切。
然后,那整面黑漆漆的“镜“,慢慢地,亮了起来。
像是一面,真正的水面。
水面里,那个红眼睛的自己,一点,一点,和鹿鹿现在的脸,融到了一起。
不是,谁吞了谁。
是,两个人,本来就,是,一个人。现在,重新,合到了一起。
红眼睛,慢慢地,淡去。
重新,露出,鹿鹿现在这张,紫眼睛的、光着脸的脸。
可鹿鹿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个红眼睛的自己,没有再,沉回,她身体最深处。
它,就,在她心里。
不是,躲着的。
是,住着的。
她,认得它了。
像,认得,自己。
鹿鹿,把右手,从那黑镜上,慢慢,收了回来。
那面黑镜,在她收手之后,一点,一点,暗了下去。
像是,一件,等了很久的事,终于,做完了。
鹿鹿,站在那儿,没有动。她,只是,闭着眼,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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