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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第 1 章

瑞雪兆丰年。

大靖首京落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雪沫子飘飘洒洒的落在屋檐上,为整座城增添了几分刺眼的白。

苏府内,穿着锦衣的少年用粗胖的手指指着面前的一个人。

明明是落雪冬日,那人却只着单薄衣衫,衣摆早已染上了深深浅浅的雪色,浸湿大片。

寒冷窜入体内,单薄少年默不作声的忍受着辱骂,再忍忍,就快结束了。

一道急促的脚步声传来,锦衣少年似乎在和旁人交谈什么,可苏春听不太清,他太冷了,冷到头脑已经不清醒。

紧随而来的是扶在胳膊处的双臂,有人将他架了起来。

洗漱,换衣......

苏春敏锐的察觉到一丝异常,他想问,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直到深夜,他才终于被收拾完,然后被勒令不准睡觉,明日要去王府。

王府?

苏春迟钝的发觉事情似乎有些不太对劲,可还未等他想明白,房内的人又乌泱泱的走了。

在他的记忆中,永远挥之不去的是刺骨的寒意与密密麻麻的疼痛。

同为苏府少爷,他只会得到其他人的推搡、下人的苛刻对待和刻薄的嘲讽,如同雪花一般铺天盖地的落在他身上。

他看不见作恶人的嘴脸,辨不出旁人眼底的鄙夷与厌弃,只能默默蜷缩着,被动承受所有无端的恶意。

短暂的光亮起,却又很快熄灭。

苏春缩在床榻边,寒风一阵阵往屋里灌,又不敢违令去睡觉,只能忍着困意,脑袋一点一点的。

他的屋子早在几年前就被砸破了窗户,和送饭的侍女讲过,却一直没人来修。

不过刚刚那群人似乎是给自己换上了新衣,摸着极为厚实,也很柔软。

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他...要死了吗?

他不贪心,只想在临死前,穿一身暖衣,吃一口热饭,仅此而已。

*

一顶小红轿晃晃悠悠的从苏家侧门出发,轿身精致,隔开了漫天飞雪,也隔开了外人窥探的目光。

暖炉在身侧静静燃着,将彻骨严寒尽数隔绝在外。

苏春微微蜷缩着身姿,指尖细细摩挲着衣料上精致的云纹。

绸缎柔软细腻,带着淡淡的熏香,并不是小院里常年不散的霉味和潮气。

太暖了,暖得像是一场不真实的梦。

昨日,有人替他褪去满身寒意的旧衣,裹上柔软舒适的锦缎,衣料擦过他单薄的肌肤,是从未有过的感觉。

温热的暖汤进肚,熨帖了他冻僵的五脏六腑,是十八年来尝过最好的滋味。

他不敢问,不敢动,只能乖乖任由旁人摆布。

长久的欺凌早已让他变得麻木,骨子里刻着顺从和隐忍。

清淡的女声在耳畔响起,字字清晰,却像惊雷炸乱了他浑沌的思绪。

“日后入了摄政王府,谨言慎行,切勿惹怒王爷。”

摄政王府。

苏春茫然的重复着着四个字,虚无的眼底没有半点波澜。

他不知摄政王是何人,更不知王府在何地,也不知自己这般,为何会被接入那象征着权倾朝野的权贵之地。

女声再次淡淡响起,为苏春解惑。

世人皆道,当朝摄政王闻鸣煦少年掌权,权倾朝野,功高盖主。

此人手段狠戾,性情冷厉,杀伐决断从无半分留情,朝野上下无人不惧。

而如今,这人缠绵病榻,旧疾缠身,是杀伐过重折了福报,是上天降下的惩罚。

小红轿一路平稳前行,苏春垂着眼睫,他想,这个摄政王和他一样,都是不详之人。

不知行至何处,轿子缓缓停下。

面前的帘子被掀开,一双微凉干燥的指尖触碰到苏春纤细的手腕,力道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苏春拒绝的压力。

“下来。”

一道低沉虚弱的男声在耳畔响起,嗓音沙哑,像是夹着雪粒子的寒风,带着淡漠疏离。

这是...闻鸣煦吗?

苏春心头一颤,下意识顺着那力道小心翼翼的抬脚。

他目不能视,在这个陌生的地方,他每一步都走的缓慢笨拙。

脚下是积雪铺就的地面,脚尖试探着落地,身姿微微一晃,险些踉跄着摔倒。

下一瞬,一只手臂稳稳地将他托住,温热的气息也随之笼罩而来,浓烈的药味彻底将苏春包裹。

苏春对于闻鸣煦的第一印象就是:羸弱多病。

第二个反应就是僵住的全身,就连呼吸也下意识放轻。

漫天的风雪落在闻鸣煦鲜艳的喜服上,极致的红与极致的白,让人一时分不清究竟是喜是丧。

苍白的面容清俊中带着些许病态,他身居高位,见惯了朝堂诡谲与人心险恶,眼底常年覆着寒霜,即使是这般大喜之日,在他身边的人也都大气不敢出。

身弱又如何?病重又如何?只要闻鸣煦一天没死,他们就要活在此人的阴影之下。

而此时的闻鸣煦垂眸凝视着怀中人。

或许是因为男子,也或许是因为苏府根本不在意,纤弱的少年并未覆着红盖头,而是露着一张苍白小脸。

少年的肌肤生得极白,是常年不见天光的通透冷白,脸颊上几乎看不到一点肉,格外的瘦弱。

仿佛稍一用力便会揉碎。

纤长的睫毛安静垂落,遮住那双空洞荒芜的眼眸,被简单束起的乌发有些毛躁,体现出来主人如今的身体状态不太好。

身形更是单薄纤细,宽大的喜服套在身上,像是一触即碎的琉璃,温顺乖巧,被他揽在怀里时,微微绷紧的身姿,泛红的耳垂,都透着无害的怯弱。

鼻尖萦绕着少年身上淡淡的熏香,温温柔柔的缠上了。

闻鸣煦眸色微沉,力道稍稍收紧半分,将人带到了府内。

后面的流程与寻常人家娶亲毫无差别,只是苏春耳力较好,还是听到了一些细碎的议论。

“王府大婚,竟然这般冷清......”

“你知是喜事?那位病重缠身,命数将尽,这哪里是娶妻,分明是冲阴。”

“听闻新郎君是苏家小儿...就是天生眼盲那个,两个人倒是绝配。”

“那我得赶紧进宫一趟...这边怕是......”

声声低语,字字刺骨。

苏春听得囫囵,心头轻轻发颤,这些话里的恶意显而易见,他能察觉到,身旁的人自然也能。

冗长仪式落幕,下人垂首引路,将二人送入最深处的暖阁寝房。

殿内红烛高照,烛光摇曳,映衬得满屋红绸灼灼,暖意融融,驱散了外面的寒凉。

熏香袅袅升起,是属于闻鸣煦的气味,一点点将苏春浑身残存的它香覆盖。

厚重的房门缓缓闭合,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将偌大天地锁成只有他们二人的方寸之地。

一室死寂,唯有红烛噼啪作响。

苏春被牵着手坐在了床测,局促的搭在双膝上,指尖微微蜷缩,茫然的望向虚空。

他辨不清周遭光景,只能清晰感知到身侧之人的存在。

药香与寒凉缠绕,为苏春心中的闻鸣煦竖起了一个奇怪的样子。

一道低沉虚弱的嗓音在寂静的房内响起,比起先前更加沙哑,裹挟着几分慵懒与强势:“怕我?”

苏春一怔,声音细软干涩,带着怯弱的尾音:“不怕。”

小骗子。

闻鸣煦低低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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