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不愿意回来么。”

艾礼眨了两下眼睛，酝酿很久的泪就掉出来。

董明台看着艾礼，蹲下来把挂在眼角的那颗小珠子捻掉了，“总是哭，没人心疼不就白哭了。”

艾礼抽了下鼻子，对着董明台又挤出好几滴猫尿，倒挺像那么回事，让人动恻隐之心，可惜眼里藏不住那股锋芒，一滴泪配一缕能杀人的眼神，一个看着让人心疼，一个瞧着就令人生畏，倒是不咋搭。

董明台问，怎么不进家门？

艾礼抱着腿委屈道，“他不让我进去。”

正眼巴巴等着对方把门里那鸠占鹊巢的东西轰出去，董明台直接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又一路带进地下车库，半句话也没说。

凌晨两点的街道灯火通明，迈巴赫跑了段时间，驶进一条两侧坐落老式弄堂的巷子，堆砌住宅的红砖在夜色中的醒目程度与白昼不相上下，车子在一扇黑铁雕花门前停下后，艾礼又被董明台从副驾拽出来，“这是哪？”

董明台掏出钥匙开锁，“你的家。”

眼前这栋房子墙体斑驳，暴露在外的电线胡乱纠缠成一团，顺着空调外机耷拉下来，和晾在杆子上的衣服一起在风中簌簌作响，零散几盆叫不上名的花草在院中内扣着干瘪的躯干，印证出久未被房屋主人照顾的事实，艾礼正四处张望，董明台已经迈进了房门。

屋子内部分出四层，每层占地面积估摸也就五十来平，中部一面封上玻璃的天井将空间隔成两半，整体保留了原始的木质结构，唯独地面翻新成了大理石，相比挨着浦江的那个大平层，这房子倒朴实了挺多，不仅装修陈旧，就连马桶也还是抽水的，有人住进云端，就得有人就被打入凡间给对方腾地方，艾礼挺不是滋味儿。

董明台待在厨房，艾礼也不进去凑热闹，在客厅瞎转悠起来，正对小沙发的位置摆了架立式钢琴，被一层厚重的绒布盖住了，钢琴上面立着几个相框。

照片里男女老少皆有，应该都是对方的家里人，排除这些频繁出现，相貌清晰的面孔，还有一张早已被阳光晒褪色的合照放在顶盖的最边缘，艾礼将那副相框拿下来在手中认真端量起来，不难看出是两个男人，但由于变色太严重，只剩两双黑漆漆的瞳仁定格在画面中央。

正比划呢，厨房突然传来一道声音，“别乱动。”

艾礼哦了一声，老老实实放回去。

董明台说这地方是自己的家，艾礼真就不客气，直接当成自己的新家参观了，刚踏上楼梯准备去别的地方看看，厨房又传来一道声音，“别乱跑。”

艾礼脸色一变，“咣当”一声拉开餐桌旁的椅子，一屁股坐下去。

落座没多久，便有传菜员将一碗面放到自己身前，肉末茄条的打卤浇在根根分明的面条中间，确实让人食指大动，艾礼刚要动筷子，旁边这人就拉开椅子坐到他的对面。

艾礼不怎么自在，一碗面吃得既拖沓又磨蹭，正拿筷子捋面条上的酱汁呢，董明台突然说，“是我做的不好吃么？”

艾礼脱口而出，“好吃，舍不得吃。”

董明台没再说话，拉开椅子上楼了，离开不过两几分钟，碗里的面条便被吐噜干净，在原地坐了半小时，对方还是没下来，艾礼干脆把碗拿进厨房。

水槽里的碗都被打磨成镜子了，依旧不见董明台人影，也不知道这人是不是在楼上睡着了。

打开手机一看，凌晨三点。

艾礼挺没意思，环顾一圈后将一楼的灯全部熄灭，长身玉立一大男人把腿蜷起来才能勉强窝进沙发，万籁俱静中闭上眼没多久这股困劲儿就涌上来了，哪知梦编出来个开头，才想起来自己是前来讯问犯人的正义使者，只见沙发上这人“噌”一下爬起来，又快速走到楼梯口，抬起头，不确定地望来望去。

“董明台。”猫叫似的。

寂静无声。

“董明台。”艾礼又喊一声，声音稍大些。

还是没人理他。

艾礼开始顺着楼梯向上爬，每层转角的缓步台直接与房间相连，仅用一席门帘作为遮挡，平均三平米不到，转个身都困难的大小，就这样马上到顶楼了，路过的这么多帘子里还是连一面亮灯的也没有。

站在木台阶上，可以透过天井看到一楼那架钢琴，周围乌漆麻黑，越往上走越暗，到三楼缓步台的时候已经什么都看不清了。

不知道还以为爬冥界去了，艾礼站在原地，又喊一遍。

“董明台。”比猫叫声还小。

依旧无人。

实木地板被踩得吱嘎响，在安静的环境里格外刺耳，艾礼思索片刻，不准备继续向上爬了，熄灯后的这栋房子实在过于黑暗了，顺着楼梯往回走不过四个台阶，上半身猛然哆嗦几下，艾礼瞬间冻住。

二楼斜对他的那扇帘子前，似乎是站了个人。

不确定是不是人，反正有形，黑黢黢一长条，直挺挺立在那儿，一动不动，艾礼正辨别这玩意安不安全，能不能靠近，头顶忽然传来一道声音，“你怎么这么不听话呢。”

艾礼吓得一抖，连忙转过身，发声的物体还没看到，脚直接踩空出去半截台阶，倏然失去平衡的上半身带着他整个人沿着楼梯连蹭下去好几格，叮叮咣咣十几声，疼得门牙直打颤。

这人死了似的趴在二楼缓步台片刻，抬起脑袋，紧紧盯着门帘前那条漆黑的影儿，伴随一阵下楼的脚步声，那个东西越来越大，越来越宽，最终停止了变化。

艾礼眨了眨眼，转头望向站在楼梯上方的董明台。

原来是他的影子。

艾礼还趴在原地装死，董明台已经走下台阶在自己面前蹲了下来，也不说话，就这么饶有趣味地打量他，像在看一只杂耍失败自取其辱的动物。

后背像是扎进了无数道银针，涨起剧烈的酸痛感，老实说，换谁被这么一吓就狼狈地摔下来都挺没面子，艾礼刚要爬起来，又被“砰！”一声，摁回地上。

正像蛆一般满地乱扭，一只手突然伸进他的视野，将那两双乱扒的爪子抓了起来。

男人的手心微微泛寒，凉意透过稍宽的掌骨传过来，浑身都被冻得轻微一颤。不过这只手确实漂亮，骨节颀长，指甲如放着青光的玉片，不像人体器官，倒像水妖的蹼，连一丝属于皮肤的粗粝质感都没有，光滑得称奇，艾礼正承受着这片蹼技巧不怎么老道的手部按摩，突然“唰！”，一声。

腕间一凉，什么东西被扯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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