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礼凌空甩出一条胳膊,把面前的门当成鼓敲得咣咣直响,楼梯间跟放鞭炮了似的热闹非凡,捉奸的台词还没搬出来,眼前的门就开了。
男孩握着把手,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
艾礼理都没理这人,撞着他的肩膀挤进屋内,屁股往沙发上一搁,直接开口,“让董明台滚出来。”
男孩说,他不在。
艾礼冷笑一声,“你放屁呢,一共就两套房子,他大半夜不回家,难不成在外面睡大街?”
男孩安静地杵在原地,跟沙发上的艾礼大眼瞪小眼,似乎是真不知道董明台在哪,此情此景不知道还以为讨债的上门逼良为娼。
艾礼没说话,男孩站了片刻就进厨房了,不知道在里面切什么,把菜板剁得贼响,手起刀落,“砰!”,每一声都带了挺大脾气,颇有毁尸灭迹的意思,艾礼装作没听见,绕着大平层转了半天。
真就一个人也没看到。
艾礼从卫生间出来时,男孩已经回卧室了,客厅茶几上多了盘水果。
艾礼懵逼片刻,把手机掏出来,给董明台打去电话,等了挺长时间对面才接,还未开口便有人声从听筒里撞出来,“你在哪?”
艾礼愣了会儿,“你家,浦江大平层。”
对面没了动静,艾礼问,你在哪?
董明台说,你朋友家,楼下。
空气在耳边滞塞片刻,“砰!”一声,砸门而出。
幢幢高楼直冲云霄,璀璨的灯火照亮头顶黯淡的夜空,街道上作为载体的车子,一刻不息地狂奔就是它的使命,密密麻麻的黑点填补马路与高架,最奇怪的一枚从车里挤出来,又钻进去,不知疲倦地上车,再下车,又上车,又下车,没人知道它到底要去哪,也没人问,就算问了,它自己也不会说。
晨光熹微,世界还未拨云见日,郊区的绿树在雾霭中徐徐摇曳,从何闻珉家出来,艾礼身上趴了两只猫,狸花缩在左臂弯,德文窝在右臂弯,俩小玩意儿显然还没弄清自己是怎么被人从家里掳掠出来的,在怀里喵喵直叫。
颜色统一的黑沿着马路向前排布,艾礼抱着猫,在街上气喘吁吁地来回冲撞,飘忽不定地四处张望,跑过两条街,唯独不见最眼熟的那辆。
楼下的早市已经开始收摊,,一夜的奔波让身体筋疲力尽,怀里的猫还在叫,他却已经没力气找了,艾礼蹲在马路中央,形成一块坚硬无比的磐石,滔滔洪流绕积石而行,人群绕开它向后流动,无数道目光从这块石头的表面滑过去,却忘记它是一块无法被主观干扰的死物,自始至终只能无动于衷地搁置在马路正中央。
石头再睁眼,路口一个熟悉的小摊。
摊前站着一个熟悉的人。
艾礼眨了眨眼,把快要掉地上的猫往臂弯里掂了两下,连滚带爬跑过去。
闻风而动,董明台回过头,远处的人正狼狈地奔向自己,额头的发丝在空中胡乱飞扬,露出一双狭长而漂亮的眼睛,天已经亮了,夜空中闪烁的那些碎银趁乱跳进这对瞳孔,闪烁出点点微弱的亮。
董明台向前撵了几步,艾礼正好结结实实撞在他怀里,三只猫同时抬头,目光统一地望向对方,最中间的那只说,“我把你的猫带回来了。”
董明台正捋索那几撮凌乱的头发,这猫又一下从他怀里蹿出去了。
艾礼蹿到凉面摊前,腿还没站稳呢,郭有为就把一份打包好的面递给他,艾礼一脸惊愕,“我没说我要。”
郭有为笑着说,你爸给你买的。
艾礼接过来刚要走,突然转过身,“郭老板,冉舒最近怎么样?”
郭有为一边整理盒中的黄瓜丝一边说,“小舒挺好的,每天上学都挺高兴,说有一个教画画的老师天天给她带好吃的,就是这几天早上我送她到校门口的时候,总是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儿,说想妈妈,你说这孩子……哎,小伙子,你是冉舒班上的老师吧?”
艾礼愣了一下,说不是,转念一想,又说是。
郭有为叹了口气,“小舒这孩子总是不合群,班里的同学好像不怎么喜欢她,老师也很少管,说来说去,当时就不该听她妈的,把她送去普校融合。”
“普校融合,”艾礼反应片刻,“冉舒是特殊儿童?”
郭有为愣了一下,“小伙,她们班主任没跟你说吗,这孩子右耳先天残疾,听不见声儿,就左耳好使。”
艾礼没搭话,郭有为继续念叨,“小舒读幼儿园那阵儿,我和她妈没少争过学校的事,我觉得就该让孩子上特校,但我小妹觉得,孩子没有自闭症,残疾也不严重,上特校反而耽误升学,正好常青河普特融合做得挺好,半推半就,就把小舒送进去了。”
艾礼想了想,问郭有为,“常青河在永安,离这里这么远,那冉舒妈妈平时带她来回通勤岂不是很费时间?”
郭有为说,“我小妹平时不住郊区这边,在永安区租了个房子陪读,一个月小一万,太贵了,但没办法,总不能来回折腾,平时她在市区拉煤气,偶尔也到郊区给我送点儿东西,日子这玩意,凑合过呗,现在不也活得好好的。”
聊天的工夫摊前又来了两个顾客,郭有为把腰弓下,开始拌下一份面,艾礼没多逗留,拎盒面抱两猫,在旁边站了会儿就走了。
坐进迈巴赫,窗外无尽的暗绿和雾灰的天碰撞出强烈的色差,除了鼻息和风流经车体的声音还有另一种难以形容的噪音,像是十万只猎豹同时坠下高耸的悬崖,在地面砸出肢体断裂的咚咚声,不清楚它们从哪来,也不清楚它们以后要到哪去,车子开到半路,艾礼突然说,“我要去常青河,你前面那个路口拐一下。”
不知道在和谁对话。
艾礼又说一遍,“送我去学校。”
咚咚。
艾礼有点不高兴,刚蹦出来一个字,突然听董明台说,你帮不了别人。
艾礼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旁边的人又说,你连自己都照顾不了。
车内一片死寂,怀里的两只猫呼噜个不停,不知过了多久,艾礼挺好玩地笑了声,扭头看向董明台,“你说这话什么意思?”
“我的话很难懂么?”董明台看着车前的路况,“你住的房子是你朋友的,你那辆雅马哈是你妈妈买给你的,牌子也是家里人帮你上的,你所有的花销,所有的东西都是别人给你的。”
“你自己什么都没有,你怎么帮别人,你想怎么帮别人?”
挡风玻璃外林立的楼宇撞碎眼球,艾礼把脸转回来,说,我要下车。
董明台没有动作。
艾礼又说一遍,“我要下车。”
董明台还是没动,艾礼刚要再次开口,车便停了,出乎意料地决断,耳边弹起一道解锁声,“随你。”
艾礼沉默片刻,毫不犹豫地推开门,一半身子在车里,一半身子在车外,只需一个推波助澜,他就可以彻底脱离这辆迈巴赫,回归万千世界,寻找他遗落在外的大好年华。
一辆白车从身侧疾驰而过,卷起一股嚣张的狂风,钢筋铁骨只差一公分就要触碰到他柔软的躯体,被铁皮碾烂的命运距他只差了一指节不到的宽度,车里这人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浓睫下掩着的黑眸像是淬过冰的烈酒,次数多了会冷,时间长了会醉,但要说彻底不碰,不沾,偏偏还会想,会惦记,会挂念,人就是他妈这么贱。
远处的城市上空黑云密布,似早已掀起狂风骤雨,此刻正大张挞伐地奔向迈巴赫所在的这片荒郊外,刚才那辆白车过去后,马路上再没有其他车了,艾礼在外面站了会,坐回车内,把门关上,说,我要回家。
迈巴赫重新启动起来,空中微薄的细雨,绕车身而行的狂风,一切事物都被葬入车底,又抛尸进引擎,无一幸免变成了它嚣张的疾驰声,起步没多久,连绵不断的雨便彻底堵住视野,一片阴霾笼罩城市,艾礼望向窗外说,我什么都没有。
“嗯,你什么都没有。”
艾礼像是在自言自语,“那我该怎么办?”
“不需要有,我有就可以了,你只要懂事就好。”
艾礼不太明白,“怎么才算懂事?”
“听话一点,乖一点。”
艾礼摇了摇头。
“只听我的话,我让你干什么,你就老老实实干什么,我没让你做,你就什么都不要做,以后我去哪,你就跟着,我不在,你就在家待着等我回来。”
听着似乎挺简单的。艾礼这次终于点了点头,说,好。
车开到半路,董明台突然问,你想去哪?
艾礼一愣,反应了会儿说,跟着你回家。
拐进老里弄住宅区,车子在那扇陈旧的铁门前停了,积满雨水的坑洼遍地都是,艾礼看着眼前的老房子,有些失落,“为什么我不能住在浦江那个大平层里?”
董明台站在车门外,“我外甥从国外回来,借住一段时间,你喜欢那套房子,我就让他搬出来,两套都给你住。”
艾礼把猫从座椅上抱起来,摇了摇头,“还是算了。”
走进家门鞋还没换,就有人打来电话,本来挺安静的两只猫,从刚才下车起就一直在他怀里乱挠,一边挠一边发出尖锐到近乎刺耳的叫,衣服都给抓勾了丝。
艾礼腾不出手,弯腰把猫放下,裤兜里的重量倏然轻了下去。
手机被人抽了出来。
董明台没接,就这么拿着手机,盯着艾礼看。
艾礼脸色微变,有些不自然地问,“我朋友?”
瓢泼大雨从高空而降,转瞬就把窗对面的那座砖红建筑浇得狼狈不堪,董明台摁了接听,把手机放到艾礼耳边说,彭媛。
天边倏然打响一道惊雷,将城市劈成两半,艾礼心头一震,下意识要把手机从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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