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没有脱衣服就躺下了。
黑色高领毛衣的领口卡在下巴底下,有点扎,但她没有动。她侧躺着,膝盖微微蜷起,铁盒就搁在枕边,盒面上的獬豸独角正对着她的眉心。黑暗中她感觉那只角在轻轻地顶她,一下,又一下,像某种不带温度的提醒。
客房在三楼,是整栋别墅最高的一间。天花板是斜的,东边低西边高,最低处苏晚伸直手臂就能够到。斜顶下方开了一扇小小的天窗,没有窗帘,雨后的天空干净得像被反复擦洗过,月光从天窗倾泻下来,在木地板上铺出一块长方形的银白色。苏晚盯着那块月光看了很久,看着它从地板中央慢慢往西移,一寸一寸的,慢得几乎无法察觉,却又确实在动。
睡不着。身体的每一处都在抗议——坐了四个小时大巴的腰背酸胀,脚踝因为久坐而微微浮肿,眼皮干涩发烫。但脑子是清醒的,清醒得像一面被敲响的锣,嗡嗡地颤,停不下来。她把铁盒从枕边拿过来,翻了个身,仰面躺着,把铁盒举在月光下。
月光照不透铁皮,盒子黑沉沉的,獬豸的轮廓反而比白天更模糊了。苏晚用拇指摩挲着那只独角,指腹从角尖一路滑到角根。铁皮表面有一层细密的手汗包浆,是父亲留下的。她摩挲的时候,指纹划过父亲留下的痕迹,像在跟一只早已不在了的手掌相触。
她忽然想起照片。她翻了个身,把铁盒放在床垫上打开,取出那张“青湖三友”的合影,凑到月光下。照片是黑白的,但保存得不错,银盐颗粒在月光里泛着冷灰色的光泽。三个人站在石雕前,石雕顶部的独角兽模糊成一片灰白,像一团被揉碎的纸。
苏晚翻过照片。背面那行“1985年,青湖三友”的钢笔字她早就看过了,但她以前没注意——那行字下面还有一行极小的铅笔字,颜色几乎被时间磨成了照片底色。她侧过照片,让月光斜斜地掠过纸面,字迹才勉强浮现出来。
“晚晚满月。建国摄。”
苏晚愣了一下。晚晚满月——那是她自己的满月照。父亲抱着满月的她,站在这座石雕前,让陌生人拍了这张照片。可照片上只有三个年轻人,没有婴儿。那她呢?她在哪里?是被人抱着站在镜头外面吗?还是说——照片上的三个人,根本就是在她满月那天拍的,而她当时已经被放在了别处?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针,刺进她困倦的大脑里,让她一下子清醒了许多。她把照片翻来覆去地看,背面再没有别的字了。她又把保险单取出来,用同样的方法在月光下看背面。铅笔涂抹过的压痕字迹还在——“玉琴,这份是真的。另一份是假的。贺明要的是两份保险,一份骗你,一份骗我。如果我出事,找方远。他知道全部。”
两份保险。一份骗姑妈,一份骗父亲。贺明要的是两份保险。苏晚在脑子里拼这句话。保险的性质是什么?如果被保险人出事,受益人拿钱。所以贺明想让姑妈和父亲都出事?还是想让其中一个人出事,然后另一个人拿钱,他再从那个人手里拿钱?
苏晚想得头痛。她合上铁盒,把照片和保险单都放回去。就在这时,她听见了声音。
楼下有人说话。
声音是从一楼传上来的,经过两层楼板的削弱,已经模糊得只剩轮廓,但苏晚还是能分辨出那是姑妈的声音。苏玉琴没有睡觉,她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像在怕什么东西被听见。苏晚屏住呼吸,掀开被子,光着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走到房门口。
门是虚掩的,她拉出一条缝隙。走廊里一片漆黑,只有楼梯口那里透上来一点微光。她扶着墙,一步一步往楼梯口走。脚底贴着老旧的木地板,每踩一步,木板就发出一声极细的呻吟。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把重心先放在脚掌外侧,再慢慢滚到内侧。
走到楼梯口,她蹲下来。姑妈的声音从一楼书房的方向传上来,清晰了不少。
“……他女儿来了。”姑妈的声音带着一种克制的紧绷,像一根拉到极限的皮筋。“我知道,但她什么都不知道。她爸什么都没告诉她……不,那份保险单还在,她找到了。”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苏晚听不见。但姑妈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
“贺明,我警告你。”姑妈的声音忽然沉下来,沉得发狠,“她什么都不知道,你别动她。你动她试试。”
沉默。苏晚听见姑妈在深呼吸,一次,两次。然后她说:“你以为我怕你?我早就不怕了。”
又是一阵沉默。苏晚能想象电话那头的人在说什么,但她听不见。她只听见姑妈最后说了一句:“二十年前的事,我不想再提。但如果你敢碰晚晚,我就把当年的事全抖出来。你知道我说到做到。”
啪。电话挂断了。
苏晚蹲在楼梯口,心跳得极快,快得她几乎能听见血液在耳膜里鼓动的声音。姑妈和贺明有联系。姑妈认识贺明,而且关系不浅。他们在说什么?二十年前的事——那恰好是保险单上的日期。也是“青湖三友”合影的年份。
还有那句“早就不怕了”。苏晚在心里反复咀嚼这句话。一个人说“早就不怕了”,意味着她曾经怕过。怕什么?怕谁?怕贺明吗?还是怕别的什么?而且“早就不怕了”本身就有一种奇怪的矛盾——如果真的不怕了,为什么还要特意说出来?
楼下传来脚步声。苏晚警觉地站起来,退回房间。她没有关门,而是站在门后,从门缝里往外看。姑妈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穿着那件黑色高领毛衣,手里拿着一杯水。她没有上楼,而是站在楼梯口,面朝客厅的大窗户。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条细细的白线,切过姑妈的侧脸。苏晚看见姑妈在喝水,喝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是在用药。她的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握着什么——苏晚眯起眼辨认,那是一只手机,老式的翻盖手机,屏幕还亮着,发出微弱的绿光。
姑妈站了很久,久到苏晚的脚底被地板冰得发麻。然后她转身走向自己的卧室,关上了门。
苏晚退回床上,但没有躺下。她坐在床沿,把铁盒重新打开,取出那张保险单和铜钥匙。她先把保险单平铺在膝盖上,借着月光细看每一行字。被保险人苏玉琴。受益人是苏建国。日期是二十年前的秋天。如果姑妈出了“意外”,父亲会得到一笔钱。这是正常逻辑。
但父亲死了。姑妈还活着。那这笔钱呢?如果姑妈没有出事,保险单就不会触发,受益人也拿不到钱。可陆征说过有一份暗的保险单,受益人是贺明。那份暗单子,被保险人是苏玉琴还是苏建国?
苏晚把铜钥匙拿起来。钥匙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沉静的暗金色,柄上的“方”字清晰可辨。她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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