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证鉴定中心在省公安厅大院最里面那栋楼,灰白色的外墙,窗户开得很小,铁栅栏后面嵌着毛玻璃。楼前种着两排老樟树,树冠密密地交叠在一起,把清晨的阳光筛成碎片,洒在水泥地面上。楼门是铁灰色的,门口挂着一块不显眼的铜牌,上面刻着“物证鉴定中心”六个字,铜牌被擦得很亮,在晨光里泛着暗金色的光。
苏晚和陆征到的时候,门口已经有人在等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白大褂,里面是深灰色的衬衫,领口没系领带,露出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他个子不高,微胖,肩膀圆圆的,白大褂的肩线撑得饱满。脸型偏圆,颧骨不高,两颊有些肉,下巴刮得干干净净,泛着一层淡淡的青色。头发是灰白色的,很密,剪得很短,贴着头皮,露出饱满的额头。他的眼睛不大,单眼皮,眼尾微微下垂,看人的时候目光很稳,不锐利,但有一种沉甸甸的实在感。他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镜片很厚,镜框是黑色的塑料,左边的镜腿用透明胶带缠了一圈。他的右手拿着一只保温杯,杯身是不锈钢的,杯盖拧开了,里面的茶水还冒着热气。他的左手插在白大褂的兜里,手指微微蜷着,指腹上有老茧,指甲剪得很短。
他看见苏晚,摘下老花镜,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他把老花镜重新戴上,往前走了一步。
“苏晚?”他问。声音不高,有点沙哑,但很厚实,像石头滚过沙地。
苏晚点头。
他伸出手来。他的手很大,手指粗短,掌心宽厚,指腹上的老茧硌着苏晚的掌心。他握手的力道很重,但只握了一拍就松开了。
“老谭。”他说。“谭德明。你爸的大学同学。我在档案里见过你小时候的照片。”
苏晚看着他。父亲的大学同学。她想起方远站在石桥村小学教室里的样子,想起那个穿褪色中山装的男人。老谭和方远不一样——方远瘦削,佝偻,中山装洗得发白;老谭圆实,健壮,白大褂干净挺括,保温杯里的茶还冒着热气。但他们的眼睛像。那种沉甸甸的、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但始终没有碎掉的东西,在两个人的眼睛里都在。
老谭转身推开了铁灰色的门,带他们进去。走廊很长,两侧是实验室的门,门上都挂着牌子,写着不同的鉴定项目。空气里有股淡淡的化学试剂的气味,混着纸张和灰尘,干而涩。老谭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他的白大褂下摆在膝盖附近微微晃动,兜里鼓鼓囊囊的,装着一堆不知道什么东西。
他推开走廊尽头一扇门,让他们进去。实验室不大,一张长条形的实验台靠墙摆着,台面上放着显微镜、放大镜、紫外线灯、各种瓶瓶罐罐和一把把细小的镊子。实验台对面是一排铁皮柜,柜门上贴着标签,字迹工工整整。窗户朝北,光线均匀而稳定,从毛玻璃后面透进来,正好落在实验台面上。
老谭把保温杯放在实验台角落,从抽屉里拿出一双白手套戴上。他转向苏晚,伸出手。苏晚从衬衫口袋里掏出那张折叠的合同——郑建国给她的那份复印件,纸面平整,边角没有磨损,是郑建国从办公室里拿出来的那一张。她把合同放在实验台上,展开,手指点在签名栏上。左边是父亲的签名,蓝黑色的墨水,笔画工整,收笔处用力顿一下。右边是贺明的签名,潦草急促,连笔很多。
老谭没有立刻动手。他站在实验台前面,低头看着那两个签名,看了很久。他的目光在“苏建国”三个字上来回扫了两遍,然后他摘下老花镜,凑近了一些,没有戴镜子,就那么凑近了看。他的眼睛离纸面只有一掌的距离,瞳孔微微收缩,目光沿着笔画的走向慢慢移动,从“苏”字的起笔开始,顺着横竖撇捺一路看下去,看得很慢,像在走一条很长的路。看完“苏建国”三个字,他又看了贺明的签名,扫了一眼就过去了。然后他直起身来,重新戴上老花镜。
“你爸的字我认得。”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在实验台上。“大学四年,他记了十几本笔记。每一本都是钢笔字,蓝黑墨水,工工整整。他写‘国’字的时候,里面‘玉’的最后一笔会往上挑一点,不往上挑就不是他的字。”
他把合同翻过来,背面朝上,走到紫外线灯下面。紫外线灯打开,紫黑色的光落在纸面上,纸纤维发出暗蓝色的荧光。老谭凑近看,目光在纸面上慢慢移动。然后他换到放大镜下面,用镊子夹起合同的一角,对着光线看纸面的纹理和墨水的渗透情况。他看了几处不同的位置,每一处都看很久,像在数纸纤维的纹路。看完之后,他把合同放回实验台上,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放大倍数更高的显微镜,把镜头对准“苏建国”的签名,调了调焦距,凑上去看。
苏晚和陆征站在实验台旁边,没有说话。老谭工作的时候不说话,他们也不说。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显微镜的镜头偶尔碰到纸面的极轻的声响,和老谭呼吸时鼻腔里发出的细微的气流声。窗外的樟树上有一只鸟在叫,断断续续的,叫声从毛玻璃外面渗进来,被过滤得模糊而遥远。
老谭在显微镜前看了将近一个小时。然后他直起身来,摘下手套,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茶。茶水已经温了,他喝了一大口,喉结上下动了两下。他把杯子放下,从实验台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沓白纸和一支铅笔,开始写。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和苏晚记忆里父亲的笔迹很像。他写了几行,停一下,又凑到显微镜前面看一眼,回来继续写。这样反复了几次,一页纸写满了,他翻过去写第二页。
苏晚站在旁边,看着老谭写字。她注意到老谭写字的时候,握笔的姿势和父亲很像——食指压得很低,拇指和食指之间隔着一段距离,笔杆靠在虎口上。写出来的字也像,横平竖直,收笔处用力顿一下。也许那个年代的人写字都是这样练出来的。也许父亲和老谭之间除了大学四年之外,还有更多相似的东西。
老谭写完了第二页,放下铅笔,把两页纸并排摆在实验台上。他摘下手套,揉了揉眼睛,然后把老花镜重新架好,看着苏晚。
“结果出来了。”他说。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沙哑的尾音更重了。“合同上的签名是模仿的。”
苏晚攥紧了实验台的边缘。金属台面冰凉而硬,硌着她的掌心。
“模仿得很像。”老谭说,手指点在那份合同上“苏建国”三个字上。“笔画的结构、字间距、整体的比例,都模仿到了。如果只看这个签名本身,一般人看不出来。但你爸的字有一个特征——他写‘国’字的时候,里面‘玉’的最后一笔习惯性上挑。这是他从大学起就有的习惯,一辈子没改过。这个签名里,‘玉’的最后一笔是平的。”
他把合同翻到背面,对着光线。“运笔力度也不对。你爸写字用力很重,墨水渗入纸面,背面能看到微微凸起的压痕。这份合同上的签名,背面几乎没有压痕,说明写的人运笔很轻,只是在模仿字形。收笔的习惯也不对——你爸收笔会顿一下,留下一个墨点。这个签名收笔是滑出去的。”
苏晚听着,手指在实验台边缘慢慢收拢。她看着那个签名,看着父亲的名字被陌生人模仿着写在这张伪造的合同上。每一个笔画都像父亲的字,但每一个笔画都不是父亲写的。那是一张面具,戴在父亲的名字上面,想把父亲的清白遮住。
陆征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稳。“能确定是谁写的吗?”
老谭看着那份合同,沉默了几秒。他拿起保温杯又喝了一口茶,茶水已经凉了,他皱了一下眉,但还是咽了下去。他把杯子放下,手指在实验台上敲了一下。
“模仿者刻意改变了笔迹,但有一个特征没改掉。”他说。“他写‘国’字的时候,里面‘玉’的最后一笔习惯性上挑。”
苏晚的呼吸顿了一下。
“这个模仿者也有‘国’字上挑的习惯。”老谭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从实验台底下传上来的。“但他模仿的是你爸的笔迹,所以他刻意把这个特征压住了。可是模仿得太久,写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手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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