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城北综合市场东门进入，顺着右手数到第五间门面，就是沈叔鲜鸡蛋铺。
卖蛋的阿姨姓鲜。
为讨好顾客，买五个鸡蛋，她都送货上门。连带你提不走的其他重物，一并叫她丈夫哼哧送到你家门口。
从去年起，卖气力的人换成她女儿，事情就起了变化。
这天，她女儿左手提三十枚鸡蛋，右手提两袋十公斤重的珍珠大米，敲开一对白姓老夫妇房门。
迎门的是这家孙女。
玫红色眼罩刚掀到额头，只睁开半边眼睛，用哈欠招呼人进门。
其时，墙上挂钟，时针已然划过下午五点。
女儿只瞥了一眼，安静走到厨房，放下两袋米。拆开鸡蛋托上的红绳，要将鸡蛋捡出来。
背后，打着哈欠的声音响起来：“哦，鸡蛋不要了。”
女儿拆线的手一顿，回过身，道：“这是你今天早上预定的鸡蛋。”
“是啊，”孙女又打个哈欠，“可我刚刚开冰箱才发现，鸡蛋我爷爷昨天已经买过了。”
女儿唇角一勾，孙女心中一凛。
爷爷其实有一个月没在她家买鸡蛋了，自己就是借口让她送米。一时摸不准她会做什么，竟然有些害怕。
这女儿很厉害，学过杂技。
鸡蛋放进塑料瓶盖，摆成矩形方阵，鸡蛋上面放块砖头，蛋壳居然没碎。
标榜她家蛋壳钙质高，鸡蛋涨价不说，送货上门的最低标准，也一下提高到三十枚。
以前买三十枚能送六回，如今只能送一回，吃亏的明明是自己。
她有理，贴着水钻的脚指甲，在细嫩的小腿上挠一挠，道：“米钱先欠着，连着前两回欠的，我爷爷到时候一并给你。”
她心虚不敢看人，大手捂着小脸，打个假哈欠。
手指缝隙里，这女儿竟然一言不发，提着鸡蛋走了。
鲜阿姨一边帮人秤砂糖橘一边说：“我们做熟客生意就是这样，要哄。沈伏清，做小伏低才有出路，斤斤计较留不住客人。”
她名字里是有个“伏”字，但父亲想让她伏于的，从来不是母亲。
伏清揉揉自己被米袋子勒红的手心，一转身，店门口，有人眼巴巴地望着她。
脸上浮现笑容，却见七一手里抱着一只灰色绒毛的玩具贵宾犬。
这狗窝在七一怀里，耳朵耷拉着，眼睛半闭，像一团忘记发酵的死面团。
伏清疑心，上前去摸狗肚皮，硬邦邦的。遂警惕问：“是你捡来的？”
七一摇头：“姐姐，奶酪不吃饭，琪琪叫我带它走。”
又是这个白家孙女！七一竟然是在帮她遛狗。
拿弟弟胸前水泥灰色的方巾，先给他揩干净嘴角的唾沫。
伏清才去拿弟弟手机跟白琪对话。
突然，奶酪身子弓起来，一下一下开始干呕，白色泡沫，在七一翠绿色的袖子上破开。
鲜阿姨看着心疼：“别管那么多，先带它上医院要紧。”
高度怀疑是中毒，医生安排洗胃，得先垫付两千块押金。
一枚鸡蛋卖出去，才赚几毛，伏清没理由付这个钱。
七一抿住嘴，眼神湿漉漉的，抚摸着奶酪，不跟姐姐为难。伏清心下不忍。
输液管一滴一滴往下落，奶酪灰茸茸的脑袋搁在七一掌心里，慢慢地不抖了。凌晨时候，它伸出舌头，舔了舔七一的手腕，七一回头对着姐姐笑。
输液三天后，伏清将奶酪送回白家。
提醒白琪，医生在奶酪胃内容物里，发现两颗未消化完的葡萄皮。
话还没说完，白琪却抢先道：“我没有买过葡萄。这条狗是我前男友买的。你要债，去问他要，别想问我要钱。”
忽然想和她的智商商量一下，伏清遂挑眉问：“不说狗的医药费，你也不跟我买鸡蛋，怎么就好意思三番五次地让我给你跑腿？”
“因为网上买，他不给我送货上门。”白琪鼓着圆眼睛，说得理所当然。
伏清朝过道歪头：“你有电梯。”
“走到电梯这段路，谁来帮我提？”白琪极其认真。
有鲜阿姨在，伏清也接着给白家跑腿，每次去还是只有白琪在家。收不到的赊账，就好好写在母亲的功德簿上。
直到这天，被要求送一碗抄手。
白琪破天荒给钱了。
却换个新玩意儿耍她。
白琪说得幽默：“你辛苦来一趟，我不好让你空着手回去，垃圾帮我丢了吧。”
白家门口空荡荡，倒是对门住户，有一大袋束口未封的垃圾倒放在墙边。
白琪指着说那就是她家的。
伏清不由得多看她一眼，无意中瞥见她的手机聊天界面。
其时，有人发来一张人头狗身的P图。白琪把七一嘴角流口水的头像放大来笑。
对方接着发条信息来：想不到那个智障，还是你的舔狗。
早知道她不正常，正常人知道当面嘲笑叫做挑衅，她不知道。
伏清不能原谅这种不知道。
愤怒积蓄在手指，轻易就将垃圾袋扯开裂缝，借着十公分的身高差，垃圾像七彩雪花，从白琪头顶坠落。
白琪惊得原地乱跳：“你疯了？”
蛋壳贴在脚趾甲的粉色水钻上，令她抓狂叫道：“我要报警！你等着，有种别跑。”
伏清一点不见心虚，端端站在白家门口说：“你最好是要报警。我正愁找不到人，愿意听我把朝你扔垃圾的动机，从头到尾说个一清二楚。”
白琪定住。
她缺少羞耻，却清楚报警讨不到好处，首先她就不想还奶酪的医药费。她转身进到屋内，左顾右盼，像是要去找工具打人。
料想白琪再也不会找她跑腿，伏清安心离开。刚回头，却一愣，她没料到电梯门外会站着人。
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男人站在电梯门外。等她看过去时，男人刻意回避开眼神，往墙边退了一步。显然刚才的戏剧，他是尽收眼底。
伏清也不尴尬，看着男人一副从容姿态、身上过于正式的穿着打扮，理智瞬间苏醒，她没有下楼，径直躲进消防通道去了。
刚站定在墙边，白琪洪亮的吼声，就从消防门外响起来：“人呢？吓跑了？”
摸不准她在向人询问，还是自言自语。
若是询问，那个男人是要给白琪指路，还是会继续回避？
伏清还在心里掷骰子，耳边就灌进一串轻快的笑声。
白琪找到了她。
伏清顿感前额一片清凉，双手往额头去摸，湿滑的液体挂在头发上，闭着眼，也能摸出来是蛋液。
这个报复手段伏清并不讨厌，它很幽默。只是清理起来会烦人——她没有干净的手去按电梯。
但今天的电梯似乎走得很慢，男人还等在原地。
这回倒是侧头，深邃的眸光仔细查看她一眼，男人才往电梯轿厢走。
他似乎特意等她。伏清抹掉额头上的蛋液，后一步进入电梯。
门正要关闭，白琪像张抽纸飘过来，丢进来一个东西。
气冲冲地朝她吼：“自己的垃圾自己扔，这个垃圾不是我家的。”
塑料盒砸在伏清小腿，男人嘴角一弯，似乎很有趣味。
电梯下行，伏清回头，向男人问道：“你能帮我取下纸巾么？我手上都是蛋液。”她指向自己裤兜。
对方斜斜看她一眼，似乎取纸巾的位置让他感觉冒犯。伏清也不管赃物，自己拿手去摸，却见对方伸展手臂，慢慢朝她靠过来。
他目光里带着考究，毫不避讳地盯着她双眼，光芒太刺，伏清把眼神挪开，留心到男人手上提着一个垃圾袋，上面写着字：懒得选。
她瞬间回头往地上瞅，捡起白琪扔进来的塑料蛋托盒。
盒子上面也写着字：懒得选——9.9元无抗鲜鸡蛋30枚
懒得选她知道，是知名电商打造出来的硬折扣超市。
惊人的是，9.9元这个价格。
按本月批发市场，普通鸡蛋最低售价计算，三十枚鸡蛋进货价都得超过十二元。
这些线上超市贴钱抢市场的游戏，散养户根本玩不过。
伏清找母亲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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