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清正在鸡蛋铺里,给弟弟叠方巾。
周五的方巾是薄荷绿,绿壳蛋的颜色。
七一形容它“透气”。
伏清却是看重清爽的绿色,能舒缓弟弟站在人群中的紧绷感,是带着希望的凉意。
伏清每次把叠好的方巾,插进他胸前的口袋,七一总是低头仔细看着,今天脑袋却不停地往外偏。
伏清见他烦躁,手上速度加快,放他去找秦叔画画。独自坐在门口椅子上,听热闹。
听来听去尽是些不入流的废话。
唯一有价值的感受也不过是:打架打不过贱男,吵架吵不过疯女。
康小诗的斯文声气,在卖香料女人吞咽唾沫的缝隙里,都听不见声。
白家爷爷还要反过来宽慰,叫康小诗不要替他生气。
康小诗气得声音断成几截,缝起来意思大约是:“事情明明是你孙女做的,他们跟你说风凉话就是不对。我也不喜欢你孙女,她跟鲜阿姨赊了好几回钱,都没还,但我知道,爷爷你是好人。”
康小诗在追债这件事上,是相当有用的。
伏清在心里给她鼓掌,表扬她在金钱上是非分明的态度。
白家爷爷一脸茫然,似乎真是毫不知情,不得已,要请伏清细说详情。
老人家往外衣内兜里掏钱的手,在微微发抖,接连道过几声歉,说:“规定了,家里买口粮的钱都是我来付,才会搞成这样。拖欠你们这么久,真是惭愧,惭愧…”
见不得老人反复认错的样子,那在提示一种病态。
伏清随口找句话岔开:“是我几次去你家,都没有见到你,就忽略了。我应该主动跟你提的。”
白家爷爷把外衣纽扣扣好,才抬眼道:“人老不中用,一去医院就要住上半个月。我孙女不是什么坏人,她每天晚上都来给我守夜。没睡好觉,脾气就不好。对不起你们。”
多愁善感是市井生活的敌人,伏清心里被愁风搅乱,整个人空落落的。
鲜阿姨说了两遍,她才听见声:“紫色布口袋的老太太,要我们送三十个鸡蛋去,你送不送?”
“奇怪了,还有你不送的?”伏清细长的脖子往前倾。
鲜阿姨捡起蓝色干毛巾,一个蛋一个蛋地轻轻擦拭,凝着眉头道:“老太太有糖尿病,不吃鸡蛋的。吃面的时候,才给老头煎个蛋,有必要吃我们家的吗?”
煎蛋不在乎蛋原本的风味,懒得选的蛋就最合算。伏清不能自己去买,不成体统。
找人帮忙,她唯一的求助对象只有秦叔。
老小区的楼道很安静,伏清走起路来却不对劲,后面老有动静,转身下两步台阶,往下一瞅。
果然,下层楼拐角,站着萧肃。
门敞着,老太拉着伏清说了很多话。想来老太的倾吐欲望压抑许久,伏清却没义务承受,将对话引回到鸡蛋上。
老太爱说话,便主动问及白家爷爷情况如何。
伏清就替萧肃询问,她受骗的心情。
老太说:“卖给我们的价格,也很划算。让他赚点钱就赚点钱,都是老年人。”
伏清说:“这家懒得选的蛋,就是白家孙女之前帮你买的那种蛋。你们吃习惯了就继续吃,它价格也划算。”
老太双手抚在蛋盒上,眉目担忧起来:“真的只要九块九,有没有什么问题?”
“问题只是它一盒三十个对你们来说有点多。”伏清说,“要是蛋放久了,你煎蛋前就看清楚,蛋黄要是散开,蛋清不稠像清水,那就不能心疼,一定要扔掉。”
老太双手合十在伏清手心手背上抚摸,粗糙的质感像磨砂纸划过,望着老太眼睛里金光闪闪的水光,伏清没有把手掣出来。
离开的时候,萧肃也跟着离开,似乎跟着她,就是他的目的。
伏清故意放慢脚步测试,他果然也跟着放慢速度。好奇他想做什么,伏清却不开腔。
还是萧肃忍不住,两步跨到与她肩并肩的位置上,说:“买懒得选的鸡蛋送货上门,你是什么目的?”
伏清没有质疑他的问话资格,回应这份好奇说:“我只是想每天能不费心地卖完六百个鸡蛋。”
萧肃觑起眼睛,并不满意:“这并不难。你建立社群,预约订购,实体店成本都可以节省下来。”
他有心给她念生意经,显得大方。
伏清便解释道:“我唯一想省略的,只有情绪成本。”
萧肃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她脸上一寸一寸地审视:“刚才的行为,是省略还是消耗?”
伏清往前多走一步,挑眉笑道:“我介绍她去懒得选买鸡蛋,她以后就再也不用来麻烦我了。”
为何她无缘无故要在懒得选买鸡蛋,送到老太家她是什么意图?萧肃新奇她会整出幺蛾子,才会跟来。却只听见她推荐懒得选鸡蛋的好处。把顾客往别家推,她能得到什么好处?
萧肃跟上来就问:“你是个好人?”
不喜欢这个问题,更准确一点,伏清没料到他会对这种肤浅的问题有所疑问。
语气里或许夹杂进失望,她说得冷冷清清:“我不追求绝对的东西。”
萧肃微怔,片刻后却笑起来:“那你也不追求瞬间吗?只有瞬间才是绝对的。你刚才看起来,不是好人?”
这个问题,几天之后,又有另一个人问她。
这一回,伏清从肤浅中领悟到:生命由无数不相干的事件组成,当两个事件碰巧相干,便组成故事。一切故事都是关系上的巧合。两个生命只要找到相干,就能产生故事。
就像她和白琪的前男友。
恋爱一月半,分手拿十万。多数人能从中联想到的词是:不劳而获。
菜市场里的人在背后说三道四,给白琪安排上各种下贱的猜想,爷爷脸上无光,白琪来讨说法。
她跟康小诗摊前买豆腐,四周窸窸窣窣。
她朝左边瞄,窸窸窣窣声就只在右边;她朝右边瞟,窸窸窣窣声就只在左边。
没有人当面说她坏话,没有人不在背后议论她。
白琪憋着的一口气,冲破喉咙问:“你们就是这样对我爷爷的?乱嚼舌根,鬼鬼祟祟,你好意思?”
卖香料的女人被白琪盯死了责问,仿佛窸窸窣窣是凭她一个人发出来的。
惊恐的眼里每道光都在问,这么多人在说,你凭什么只揪住我?
女人的羞愤强烈又自然,厉声反问道:“你能做,我不能说?”
“哦,你说过些什么?”
白琪逮到话柄,扬起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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