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清睇她一眼,拉长的眼睛像狐狸一样藐视着。
宁晨霜直视过来,笑着说:“你在我的眼中也很特别。你根本不像是在菜市场长大的女孩,我有的傲气你也有,你为什么不自卑?”
“我会自卑。”伏清说,“只是你认为我该自卑的地方我没有自卑而已。”
宁晨霜笑道:“或许是的。我不是个亲切的人,穿着也很正式,刚才豆腐店的女孩看见我,就会心虚。你也是卖鸡蛋的,却可以和我平视,你是怎么做到的?”
伏清也不知道自己的语气里有没有不屑:“你觉得卖鸡蛋这个身份,应该感觉自卑,那可能就是我在卖鸡蛋的时候不觉得我是卖鸡蛋的。”
宁晨霜挑眉:“那你的身份是什么?”
伏清说:“姐姐。”
“我喜欢跟你聊天。”宁晨霜带着欣赏的目光,“我的问题充满歧视,你的回答却把我的问题变成了好问题。所以,”她停顿下来,仿佛经过一番思考,“你说在逃离生活,就是在逃离「姐姐」这个身份?”
照惯例伏清只会用眼神警示。见她态度恳切,伏清例外地满足她:“我喜欢「姐姐」这个身份,没有这个身份,我的生活会很无聊。”
“这是一种吃苦的精神?”
换成其他人,伏清会在心里嘲笑。宁晨霜不是一般见识的人。她的“吃苦”是真正的含义。
伏清面色愉悦说:“如果像你所说,自卑源自身份地位,那陪弟弟吃苦,就能让我减少自卑。”
宁晨霜点头,她将手中袋子举高了问,你弟弟喜欢吃草莓吗?
伏清说他喜欢吃梨。
宁晨霜说她下次带来。她喜欢和伏清聊天,和伏清聊天能帮她理解萧肃。好像刚才他为什么一声不问,转身就走。七一受人欺负,这是苦难,伏清却在苦难里展现出来顽强的生命姿态。萧肃看见了,他的转身是在表示欣赏,欣赏她独立的姿态。宁晨霜现在都想明白。
伏清的疑问却刚刚开始。她要找到欺负七一的人。
菜市场有许多人情世故,有些人,他看见了也不会把实情说出来。因为不说不一定会得罪人,说了就一定会得罪人。
鲜阿姨很恼火。她就不赞成把七一带到市场来。她喜欢把七一安放在家里,在悄无声息的院子里,偶尔和奶奶说说话。
伏清回来接管鸡蛋铺时才把七一带上街。
市场里的人爱看新鲜,多正常的事情,伏清就给七一买饱和度高的衣服,橘色明黄芭比粉,别人想看,就看到鲜活的生命。伏清要让七一去接触人,接触人,他才有自己的生活。
康小诗主动跟七一做朋友。也就有心要找犯人。纸条上的话,伏清怀疑是那天闹退钱的阿姨传出去的。康小诗就留意着人。她发现那阿姨最近跑到姓齐的男人处买鸡蛋去了。
卖水果的游阿姨也说,听见那阿姨拉人到齐鸡蛋去买鸡蛋,热络的劲,像能给她分钱似的。
秦叔打探回来,跟伏清讲:“姓齐的现在也卖土鸡蛋,一块钱一个。你怎么看?”
一旁的康小诗愤愤不平道:“先找人闹事,再找人欺负七一。齐鸡蛋分明就是想把你们逼走,就没人跟他抢生意。太坏了!”
“那我就不跟他抢生意。”伏清说,“我明天就把店关了。我抢不过他。”
以为是气话,康小诗哪里知道她是认真的。连鲜阿姨都没有办法阻止。李古默得知事情,跑来帮忙。
“卖给我。你每天剩下的蛋都卖给我。我来处理。”李古默坦然大方的模样,让康小诗不由得一直盯着他看。
伏清不会觉得是好主意。
李古默见她不乐意,便说:“你想关门就关。反正你赚钱就是给七一攒彩礼,到时候我来给就行了。”
他的钱真是父母这股大风吹来的,撒钱的潇洒模样,伏清也快看习惯。李古默要跟着伏清过街,第一次见撒钱的游阿姨,把人一把拽住,非要往水果铺里带,嘴上说着:“撒钱,往我这里撒,我这里摊大。”
伏清找到秦叔,向他解释:“今天剩下一百个蛋。明天要是剩下两百个,我就是亏本买卖。大家不在乎蛋有多新鲜,我也不会降价,早点关门还能想别的出路。”
秦叔看她认真,只能由着她想别的出路,只在心里舍不得她走。
城北综合市场再往北走,走到城郊有一个社区。是原来的棉纺厂。
厂子以往人流量很大,以厂区为中心发展出来涵盖子弟幼儿园,子弟小学,社区医院和菜市场的半封闭社区。改制后,厂子一直要垮,又一直垮不掉。人少了,学校医院菜市场也就跟着没了,只有老人还在。每天有附近的农民挑着菜篮子摆地摊,伏清也混入其中卖鸡蛋。
鸡蛋筐放在地上,人坐在塑料凳上,伏清又爱出神,看人就先看到裤腿。顺着笔直的西装裤看上去,对上金色的蜜蜂胸针,伏清发笑道:“你怎么会跟到这里来?”
萧肃说:“我不清楚你什么时候会回去。秦教授告诉我在这儿可以找到你。”
伏清说:“我以为你对我的观察已经结束了。”
萧肃看七一一眼,说:“今天是星期天。”
伏清不明白意思。
萧肃忽然问道:“七一,你今天的方巾为什么是瓷白色?”
七一回:“姐姐说星期天要保持干净,什么事也不做,所以是瓷白色。”
伏清不懂他要做什么,他不可能什么都不做,他没有生活。忽然侧方一阵骚动,把所有人的视线牵引过去。
远处,腿脚绑在一起的鸡群,訇然振翅,四散飞奔。其中两只,雄赳赳气昂昂,一往无前地朝伏清的方向冲来。
伏清吓坏,拽着萧肃手臂借力起身,不管鸡蛋还是弟弟,都抛在脑后,什么也不顾地往高处跑。
她跑到台阶上,躲在公告牌后面,也不敢回头看。
直到人群恢复平静,才敢把头露一半,出去张望,只见七一正逮着一只鸡的翅膀,还给着急的养鸡户。
七一拿洗手液把手洗干净了,才走到公告牌处来:“姐姐没事了。”
伏清抚着胸口:“你今天不能不做事,你去收摊子,我们回家。”
萧肃帮了忙,整理完后备箱,才向躲在车门边的伏清问:“你怕鸡?”
伏清也不怕他笑话,怕鸡的人很少吗?她就怕尖头、有羽毛、还会飞的生物。
萧肃忍不住笑道:“怕鸡,你怎么捡鸡蛋?”
伏清脸色沉下来说:“小时候奶奶会逼我捡,不捡就打手,我的手就没有好过。七一三岁的时候,第一次帮我捡鸡蛋,奶奶之后就只能横我,不能打我了。”意识到自己表情有自怜气,伏清耸肩笑一笑。萧肃却突然叫她别动:“不要低头看。”
他自己倒是弯腰曲背,把头低下去。
伏清视线被他的背占据,感觉到他的手,触上自己的鞋背,有一片鸡毛飞走了,萧肃对着自己指尖吹了一下。许多时候他都有服务精神。伏清才回过神来,自己还有服务没做完。
老房子楼道又陡又窄,伏清不让七一跟来,萧肃就自觉跟她在后面,还帮忙提鸭蛋。
服务的杨老太一个人住在五楼。许是独居需要警惕,老太太总是看特务一般,要把眼球往上、眼皮藏起一半来看人。被看的人不舒服,也把她自己变得刻薄。伏清会帮她买鸭蛋送来,就是看上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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