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仿佛悄然变了,又仿佛从来未曾改变。
木叶依旧是记忆里的木叶。
纵横交错的街道、常年喧嚣的训练场、错落林立的商铺,每一处景致都嵌在千歲的记忆深处。
恍惚间,她仿佛置身木叶初建的年代,又似跌回自己本该存续的那条时间线,虚实重叠,岁月难辨。
曾经显赫的千手族地,如今早已被村子重新规划,尽数划归木叶情报部门所用。
而鼎盛一时的千手一族,也在岁月流转中渐渐落寞凋零。或许是多数族人遵从柱间遗愿,褪去姓氏、隐匿身份,散入村中烟火,归于平凡众生。
此刻执掌宇智波一族的,是新晋继任的族长宇智波富岳,他同时身兼木叶警务部队队长之职,统管整支警务体系。
千歲静立在警务部队大楼旁,默然凝望这栋自己曾经朝夕出入、无比熟悉的建筑。
楼前人来人往,一队队警务队员结群出入,可如今的警务队制服、制式警徽早已改换模样。
警徽正中央,赫然镌刻着崭新的宇智波家纹。
曾经制衡全村的警务部队,如今已然彻底被宇智波一族垄断掌控。似乎所有轨迹,都循着既定的命运,一步步被强行推入衰败。
千歲伫立凝望良久,终究缓缓垂眸,敛去眼底万千情绪,默然转身离去。
她茫然无措,不知如今的自己,又还能做些什么。
母亲千手奏在生下她短短两年后,便会葬身那场席卷一切的浩劫。她深知人力难逆天命,却没有半分勇气,再度直面那场即将降临的别离。
万千思绪缠绕心头,等她回过神时,已然伫立于南贺川畔。
木叶的天空乌云沉压,浓云密布,暮色笼罩整座村落,一场细雨蓄势待发。街边村民望见这般天色,纷纷匆匆收摊闭户,归家避雨。
雨丝缓缓飘落,零星点点,尚未汇聚成滂沱大雨。淅淅沥沥的冷雨,像是在酝酿、发酵着她心底积压已久的绝望。
从她苏醒之日,她便察觉,有几道查克拉始终隐藏在自己周身,从未离去过。纵使对方刻意敛息隐匿,却终究逃不过她写轮眼的洞察。
她知道,是四代目火影波风水门的直属暗部。
如今正值第三次忍界大战动荡时期。
来历空白、凭空出现的自己,被千手奏救下带回木叶,身世成谜、无从追溯,被木叶高层监视,本就是情理之中。
这份监视,究竟是源于自己不明的来历,还是木叶高层本就对宇智波一族根深蒂固的戒备忌惮,而寄居宇智波族地的自己,恰好成了顺带监控的目标。
她不知道。
这一生,只因出身宇智波,她历尽风雨。
因宇智波的姓氏,她被猜忌、被排挤、被针对,背负骂名,亲历灭族之祸。
也因这宇智波的瞳力,她被人狠心剥离万花筒写轮眼,承受剜目之痛,被亲手斩断所有情爱与牵绊。
滔滔过往如潮水翻涌,涌上心头。
南贺川畔封存的所有回忆似在一瞬间复苏,刺骨的滞痛几乎让她快要窒息。
她茫然,找不到半点存续下去的意义。
脚步虚浮,她一步步向前挪动,足尖最终堪堪抵在河畔高耸的悬崖边缘。
垂眸望去,脚下是奔流不息的南贺川,江水无情,滚滚翻涌,从不停歇。
轰鸣流水声声入耳,仿佛在催促既定的命运,推着宇智波一族、推着她自己,一步步坠入无尽的深渊。
死念,在心底疯狂滋生蔓延。
她想死。
她想一了百了,彻底解脱。
想忘却此生所有执念、所有刻骨铭心的伤痛与遗憾。
如今,没有了万花筒的束缚和死亡回溯的无尽折磨,她终于可以自由奔赴死亡,彻底挣脱这痛苦的一生。
今日出门前,她特意叮嘱千手奏,只说自己出门闲逛,熟悉木叶街巷,很快便归,执意不让身孕在身的她随行相伴。
千手奏虽担忧,却终究拗不过她的执拗。
她不愿成为母亲余生最后的累赘与麻烦。
两年后,母亲千手奏会为护住年幼的她,殒命边境浩劫。数十年后,父亲宇智波枭亦会为救她,战死音之国边境。
至亲之人,皆因她而死。
或许从一开始,她本就不该降临于世。
这一生,她平庸无能、渺小无力,拼尽所有,终究一事无。
天际乌云愈发厚重,零落雨丝渐渐密集,冰冷的雨珠打湿她的金发,黏贴在苍白单薄的脸颊上。
千歲缓缓抬起右腿,向前虚虚踏出。
足尖悬空,只要再往前半步,她便会坠入滔滔川水,彻底了结此生。
「杏奈。」
一道陌生的女声毫无征兆地在她脑海深处轰然响起。
千歲一愣,她顿住了所有动作。
是谁在唤这个名字。
「神明大人,我不求她死而复生。」
「我知道她这一生日日求死,受尽苦楚。」
「即便让我永世不得超生,也不要让她来世过的如此痛苦。」
「让她能够幸福一辈子,哪怕是活一千歲,一万歲也好。」
悬空的右腿骤然僵停,再难寸进分毫。
她瞳孔骤缩。
是谁的声音。
「我不想死。」
「我想见她最后一面。」
这是谁的记忆,谁的话语。
“雫一……”
无意识的呢喃自千歲唇间轻轻溢出,这是一个她从未听闻、从未知晓的名字。
未知的情绪从心底深处觉醒,一股执拗的力量,硬生生压住了她根植心底、疯狂滋长的死念。
奔涌的南贺川水声愈发轰鸣,震彻耳畔,从不停留。可她即将踏出的脚步,终究死死定在半空,再也无法向前分毫。
我在犹豫什么。
明明已经,没有活下去的理由了。
像是心底深处那一丝未曾彻底熄灭的挣扎,是荒芜绝境中残存的半点希冀。
像是破土的嫩芽,于无尽荒芜之中,执拗地栖在心底最角落,未曾彻底凋零。
我真的想要赴死吗。
就在她失神恍惚、心神剧烈动荡的刹那,一股微弱却无比执拗的力道,拽住了她的衣摆。
力道尚且稚嫩渺小。
千歲蓦然回头。
那日在宇智波族地不慎遗失风筝的黑发男孩,正死死攥着她的衣角,执拗不肯松手。
男孩清脆的嗓音,穿透淅沥雨声,稳稳落入她耳中。
“姐姐,这里很危险。”
宇智波族地后山
淅淅沥沥的细雨已然停歇,后山整片青草地仍旧浸着雨后的湿润,水雾氤氲在地表之上,笼得整片山林朦胧清寂。
千歲望着木桩旁的小小身影。
黑发男孩端坐原地,一言不发,只顾低头捣鼓着那只破损的猫咪风筝,指尖认真缠着松散的风筝线,执着修补着开裂的纸身与歪斜的骨架。
雨势尽歇,天光渐亮。
千歲轻声开口,打破后山的沉寂:
“你说要避雨,如今雨已经停了,怎么还不回去?”
男孩的眼里只剩手中残破的风筝,手上的动作丝毫未停:
“我还不想回去。”
千歲垂眸凝望着他倔强专注的模样,沉默片刻,终究开口:
“你绑错位置了,这样风筝是飞不起来的。”
男孩闻声抬头,飞快看了千歲一眼,却带着小孩子不服输的韧劲,转眼又低下头,固执按着自己的方式继续缠绕修补,不肯轻易信服。
千歲心底微动。
她记得这个孩子。
那日破晓天光微亮,族地街巷寂静无人,是他独自放风筝,不慎断线,风筝飘落入她的宅院。
她轻声问道:
“为什么偏偏大早上放风筝?”
男孩手上的动作骤然一顿,沉默一瞬过后,指尖依旧执着忙碌。
良久,他开轻轻开口:
“我妈妈喜欢风筝。”
“可是她身体不好,再也不能走出族地。”
“我想偷偷做好一只,让她在家里,一抬头,就能看见她最喜欢的风筝。”
谈及母亲时,孩童漆黑的眼眸里,盛着独属于自己的倔强与温柔。
想来他日日趁着破晓人静、无人打扰之时偷偷出门,只为悄悄试飞,盼着能成功一次,圆母亲一个小小的心愿。
千歲缓缓垂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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