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城是个留不住春天的城市。
连带着樊柊叶觉得高一下半学期的时光都飞逝而去。
双语国际高中下班学期的活动也不少,但是基本和她无关。
自从打定主意先把自己的成绩提上去后,樊柊叶的生活中只剩下学习一件事。
越专注其中越能明明白白地看到自己的不足。
讲课时老师一道题顺着下来,她卡壳在某个步骤没想明白,稍加思考,后面的讲解就都漏过去了。
想借笔记,但颜政曜从不做笔记。
他就在那儿坐着,看什么书写什么题全凭自己的喜好,课本除了翻阅的褶皱外可以说是全新。
偶尔老师点他回答问题,樊柊叶的视线偷偷扫过去。
少年的脸,少年的骨骼。
身上有种与生俱来的傲气,高不可攀。
清冷的气质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带着点春风吹不散的冬日灰白,淡漠的眼神下是尘封冰川。
融不了,化不开。
樊柊叶的前桌基本是一周一换,问问这个,问问那个,却只有陆雨婷和陈楠乐意借她笔记本,可惜这两个人加一块儿都凑不齐一套完整的生物来。
虽然伸出手就能拍到肩膀、转过头就能说上话,但人与人的内心总是维持着陌生而安全的社交距离,不太远也不太近。
樊柊叶决定靠自己。
大课间,午休,放学后。
双语国际高中的课余时间很多。
虽然老师的办公室分散,跑一趟要费不少功夫。但是总好过放任不会的知识点越攒越多、甚至拧成一滩沼泽。
放学后,樊柊叶第一次去生物组,看到李清悦老师在捯饬着一个水果篮子,办公室里猫来猫往的。
看到樊柊叶来,李清悦老师从桌上抓了两个小枇杷塞到她手上:“学校枇杷树结的第一批果子,你尝尝看,可能有点酸。”
还指了指旁边一篓子的小零食:“要吃就自己拿。”
“呃,谢谢老师……”
樊柊叶看着手里橙黄色的小小果实,一时间有点恍惚。
这感觉就好像进了一家猫咖,店主人十分热情地邀请她吃吃喝喝,让人差点忘了来的目的。
当然,不是撸猫,是问问题。
小枇杷捏在掌心,樊柊叶打开习题册:“老师,我今天做题的时候发现,上课听懂的知识点还不会运用,一写就错。”
“你买的什么习题啊?”李清悦老师翻回去看了看封面,“遗传那块儿确实有点难,但对你们来说肯定不是问题。”
一大题三小题,占了A4纸页面的四分之三的,老师给樊柊叶粗略分析一遍,讲了解题思路。
李清悦老师转头问她:“现在会了吗?”
两个人面面相觑。
理论知识都懂,但好几遍都是写着写着就做不下去了。
樊柊叶咬住下唇:“听……是听明白了,但是让我自己写就一团糟。”
李清悦老师找出纸和笔先演算一遍,然后说:“这个病伴性遗传,题目没说,出得不严谨,做错很正常。”
手上的笔沿手背转了一圈,又说:“这出版社净选刁钻的题,不如挑点真题做做,还节约时间。其实把上课讲义搞明白、记熟,考试不成问题的。”
李清悦老师拍拍樊柊叶的肩膀:“去吃晚饭吧。”
女生道了谢走出办公室。
不过对樊柊叶来说,现在显然不是吃晚饭的时候,她还准备再去化学竞赛组办公室碰碰运气。
虽然齐晟老师周四要上化竞课赶不上疯狂星期四,但平时每一天应该都能赶上。
——课间不在,午休不在,办公室就没见过他人影。
周择航看到樊柊叶抱着一叠书本从教师办公室的方向走来。
风吹得女生重心都歪了,手还要腾出一只来按着刘海。
靠近一看,手里全是课外习题册。
樊柊叶被突然凑近的身影吓了一跳,在视线聚焦成功前,扑面而来的熟悉味道让她先放下心来。
看清眼前的人,樊柊叶一样好奇:“你怎么在这儿?”
“打了会儿球。”周择航顺口问,“一块儿去吃饭吗?”
女生眼里的辉光一闪而过,然后暗下去:“哎,挺想吃那家沙拉的,可是我也不想翘晚自习。”
周择航笑:“那我替你吃了。”
没两分钟就走到教学楼下。
一个人去吃饭一个人回班,就该分别了。
樊柊叶想起口袋里的小枇杷,摸出来给周择航:“听说是学校的枇杷树结的,送给你。”
紧接着又补充了句:“虽然也是李老师给我的。”
哦,怪不得。
还以为她记得呢。
周择航伸手接过来。
他把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地拗回去,换成一个平平淡淡的“这样啊”,尾音里还带着些许笑意。
应该是他今天收到的最特别的东西了。
晚自习结束,周择航一个人步行回家。
即使这一段路要走上二十几分钟。
在冬天,能冻得失去知觉。
周择航用指纹开了锁。
别家等着的是门廊暖光、声声问候,一边接过书包一边问今日在学校都发生了什么啊,学习累不累啊,满桌夜宵香。
尤其是生日这天,不说欢声笑语地庆祝,至少该有个和谐温馨的家庭氛围吧。
酒气钻过门缝,扑面而来。
他爸喝得烂醉,整个人横着占据了整个沙发。
地上碰掉的烟灰缸碎了,冰川纹的白瓷砖沾上乌黑,估计是他爸糊脑袋不清醒的时候手脚一碰撞掉的,翻个身又继续打起呼。
也没人收拾,就等第二天家政阿姨来。
他妈敷着面膜躺在自己房间的贵妃椅上腻腻歪歪地在聊电话,听到儿子的脚步声抬眼,示意他蛋糕在餐厅的桌上。
周择航知道的,对面通话的那个人没比他大几岁。
父母零花钱给的阔绰,也愿意往他身上教育投资,学钢琴学跆拳道,数学英语课程辅导样样不少,按在未来精英的模子里塑造。
可是,三个人就像合租在同一屋檐下的住客,只有居住在一起的形式,算不上一个“家”。
他爸妈都强势。死要面子,不放过自己也不放过别人。平时各玩各的,逢年过节却硬是要在亲戚朋友面前扮演相敬如宾的模范夫妻。
其实他想说,还不如离婚了各自过呢。
周择航从亲戚口中听闻过父母年轻时还有“爱情”的一段故事。
两个人聚少离多,分分合合最终还是走到一起,婚礼上起誓只爱对方,贫富不离。
但这并不是一段美好罗曼史的开端。他妈为了照顾他放弃了去国外发展事业的机会,换了个清闲钱不多的工作。
结果却是平衡天平倾覆的开始。
周择航对小时候那段事情经过有印象。
他爸一年出差一百余天,回来两个人就吵架,扔手机。
什么“工作需要”、“领导带着一起不能拂人家面子”,以及“男人都会犯的错”的借口,他都听过,并嗤之以鼻。
他妈更不会原谅。失望,报复,二人逐渐扭曲成不能理解的陈年合抱树木躯干,他在枝端不敢向下眺望,只有自己的世界随时可能塌陷。
这根本不能称为一个家庭。
但是,无所谓了。
周择航把今天收到的生日礼物都扔在教室储物柜里了。一些匿名的礼物还不知道怎么处理。
他从校服上衣口袋里拿出那个小枇杷——只带回了这个。
两指节高的个头,不太好的品相,看上去就酸溜溜的。
过滤水细流淌过掌心。
他洗干净,剥开薄皮,放进嘴里。
缓缓嚼了两下,果然是又酸又涩。
周择航不想吃蛋糕,打开客厅的胡桃木餐边柜,在一众速食食品里犹豫了几秒钟,然后挑了鲜虾鱼板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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