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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失火

六月的安州,日头还没越过巷口的槐树,何家灶房已经热得站不住人。

蒸屉沿口冒着白汽,窗下排好的食盒都敞着盖,等一道青笋炒完便能装车送出去。何樱然拿胳膊蹭了蹭额角,锅铲探下去,油面浮起细烟,她刚觉火候过了,手里那盘没沥净水的笋已倒进锅中。

噼啪一阵急响,烫油溅上手背。她倒抽口气往后退开,灶边散着的干草一瞬燃起来了。

何樱然扣住锅盖,抓起墙边的扫帚拍下去,着火的草末被扇得四散,落在引火的草捆上,火舌倏地攀到窗棂。她望见帘后的食盒,伸手想撩回,热浪已经烘上面颊。

“走水了!劳驾来个人,何家走水了!”

喊声穿过院门,巷里卖炭的老汉丢下秤杆提水赶来。邻家婶子跟在后头,一进院便让浓烟呛弯了腰,见何樱然还在灶房门口,急忙把人往外拉:“里面还有谁?”

何樱然咳得喉咙生疼,指着院外摆手:“没别人,就我!梯子在门后,能从窗上浇进去!”

何家在清平巷住了多年,街坊都认得何樱然。自她在家做起外卖的生意,门旁便多了一块卖饭的小木牌,每到饭点酱肉香能飘出半条巷子。有人闻香来问价,瞧见掌灶的是个十五岁的姑娘还要疑心一下,吃过便说何家女儿的手艺比她爹的刀稳当。

这会儿谁也顾不上说了。

老汉往屋里泼了一盆水,见火已舔到梁下,回头就喊搬梯,来帮忙的街坊将木梯支在何家院中,扶梯的、递桶的接成一路,井绳在辘轳上绷得笔直。

何樱然被挤在井边,右手背烫得通红,水一沾便疼得直往袖里缩。婶子夺下她的桶,让她去门口引路,她却没走远,拿湿布裹住手帮着将堵路的空桶挪开。

一桶桶水泼进去,火总算矮了些,案上那摞垫饭的荷叶却已烧光。何樱然顾不上心疼,接了空桶又往井边跑。

三十六份午饭,她天不亮就起来做。

如今全没了……

头顶忽然有人喊:“别光浇这边,隔墙的鸡棚也着了!”

荣家紧挨何宅,院门锁着,荣长蓝出门未归。那座鸡棚搭在共墙背后,草顶比墙低,飞过去的火星落得正好。梯上的人转身向棚顶浇水,何樱然听见鸡翅扑打,紧跟着一声闷响,焦木和湿草一起塌了下去。

她还没看清,手里又接了一只空桶,忙忍着手疼送回井边。

等到最后一点明火灭下去,何家的厨房只剩半截黑梁。

坊丁守住烧坏的灶房,不许人再进去,街坊将梯子挪到稳妥处查看共墙背后的情形。何樱然扶着梯脚仰脸听,听到六只鸡都烧死了,眼睛慢慢垂下来。

前几日荣叔还说等鸡养肥了送一只给她补身子。她客气得响亮,说留着留着,往后自有讨要的日子,哪里晓得这一讨竟把人家的鸡棚也讨没了。

婶子拿湿帕给她擦脸,擦到眼角,见她睫毛上全是水,便放轻了手:“灶还能砌,人没事就好。荣公子讲道理,等他回来好生同他说罢。”

“总得赔的。”何樱然接过帕子,自己往脸上一按,“婶子,你替我作个证,我不是见他不在家挑着今日烧的。”

婶子原本满心怜惜,被这话噎住,抬手拍她胳膊,又不忍用力:“都这样了,你还胡说呢!”

何樱然往正屋看了一眼,还好,火没烧过去。爹娘离家三年,若回来见她把住处也烧了,只怕连夜就要替她搬家。她揉揉鼻子,心里那点酸意还没上来,坊丁已在旁边问起火缘由。

她把帕子绞干交还婶子,蹲到台阶前答话。干草放在何处,笋上为何带水,自己拿什么扑过火,都得说清,免得救火的人再替她跑一趟。

坊丁还在记,巷口已有订饭的伙计来问。人到门前,瞧清这一院烟水,催促的话便咽了回去:“何姑娘,掌柜那边我该怎么回?”

何樱然撑着膝盖站起来,朝他歉然笑了笑:“今日做不成了,实在对不住。定钱我记着,明日逐户去问,愿等的补送,不愿等的退钱。劳烦你回去同掌柜说,别叫大家饿着等我。”

伙计看了看她的手背:“谁还催你这个?我顺路替你送个信,省得他们都来问。”

何樱然忙道谢,将同一条街的铺子报给他,又叮嘱道:“只说今日没饭,千万别说往后都没了。我还得接着做呢。”

“这灶都烧了,你还惦记生意?”伙计往院里看了一眼,“总得歇歇罢。”

“歇是要歇的,客人可别替我歇没了。”她低头看看手背,语气又软下来,“实在做不了的,我会去赔礼。劳烦你今日替我跑这一趟,等灶修好,来我这儿吃饭。”

伙计答应着走了。她把方才报过的铺子又默数一遍,确定没漏,这才松口气。饭没送成,至少不能让人家饿着等。

婶子扶她到阴处坐。她没坐稳便摸出钥匙,托婶子帮忙看看正屋柜子,那里头存着家中的旧账册,母亲从前按年收好的。

婶子进去看过,回来将钥匙还给她:“水没漫进去,账册好好的,你放心罢。”

何樱然这才收好钥匙,手在袋口按了许久。

母亲连买针线的钱也记在里头,她舍不得丢。往后添上修灶、赔鸡这一笔,也不知母亲回来瞧见,要念她多久。

巷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报信的街坊扶着门框,喘得说不囫囵:“你家那只鹅……呼……长街,跑到贵人的马车上去了!”

何樱然低头,井边果然拖着半截断绳。

她没再问,去正屋门后抓了喂鹅的麦袋便跑。那只白鹅是杨雪春养下的,认家,也认吃食,平日赶客人出门的气势比镖局养过的狗还足。今日失火,院门大开,谁都没顾上它,偏让它替何家出门长脸去了。

清平巷尽头挨着长街,隔了一堵照壁,喧声已经传来。何樱然绕过照壁,望见滚在脚边的茶果,又看见车前围成半圈的护卫,最后才从人缝里找到自己的鹅。

它正踩着车辕,嘴里叼了一块点心。

车夫伸手去捉,它张翅一扇钻进青色的车帘,里头茶盏撞得叮当响。护卫急忙掀帘,何樱然循着那点空隙望进去,心口登时一紧。

车中坐着个白衣公子,面前的小案歪了,袖口浸着茶水,白鹅落在他肩头,一只蹼爪攀上发冠,伸长脖子还在寻找下脚的地方。公子眼前覆着薄纱,被翅膀扇得偏了脸,伸手护住案上卷宗,便腾不出手来挡它。

何樱然急得想唤鹅,又怕这一声把它吓得乱跳。她抓了一把麦子,正要挤过去,那畜生已从这贵人肩上扑下来。白袍上添了污物,离车最近的护卫脸都白了。

街边憋出一点笑声,半途断了。

随车的官员勒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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