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匠把旧树根扔到墙边,泥土扑簌落下,露出弯曲的断口。何樱然望着那一截,越想越觉得当年亏了。
两颗桃子卖六文,她分出三文,隔壁收了钱,却把树挪走了。
若早晓得这买卖只做得一回,她至少该给自己留个桃核。
荣叔过来查看墙脚,见她盯着树根笑,便问有什么好事。何樱然将旧事提了个头,他也想起来:“那天少爷叫人移树,老奴还当枝条碰着窗了。谁晓得是姑娘做了一桩买卖。”
“钱也收了,树还要搬,我至今没想明白。”她朝隔壁望,“您说,他是不是嫌我卖便宜了?”
荣叔笑着没接。他跟在少爷身边,那夜怎么护着根、怎样选位置,都瞧得清楚。有些事却不能替人说,便只将枯根挪出工匠的脚下,留她自己去问。
何樱然还真想问。
从前隔壁墙一砌高,她着实气过几日,觉得这位新来的小公子防她防得不讲道理。可人能关门,树枝却不会,初夏一过,越过墙头的桃枝照旧垂下来,叶底藏着果子,她每天从底下走,都要仰头看看。
杨雪春见过一回,提醒她不许摘。
“我又没伸手。”她背着胳膊站到母亲面前,摊开空空的掌心,“看看也不成么?长在外头这么好看,就是给人看的呀。”
杨雪春叫她逗笑,把晒着的衣裳收进篮子,没再说她。何樱然也守规矩,只看,不碰,连鹅啄那树下的草,她都怕它顺势去够叶子,赶着它换个地方吃。
等到两颗桃子真落下来,鹅比她跑得快。
何樱然一把拦住鹅颈,从它嘴边捞回一颗,另一颗滚进墙脚松土里,连皮都没破。她捧着桃子去井边洗,洗净了才看出果肉已熟透,红里透黄,掐一下怕要出汁。照日头晒上半日,便真留不住了。
她去隔壁敲门,院中没人应。又问门前路过的街坊,说荣家那位管事带小公子出去了,大约晚些回来。
何樱然抱着桃子回家,恰逢杨雪春预备出门。母亲做了些糖渍酸梅,装在小罐里带到集上,她便讨个空碗,将桃子一同带去。
“人家的东西,你可不能白卖。”杨雪春替她把碗底垫稳,“回来须同人说清。”
“卖完分他钱。放到晚上坏了,他又不能吃,白可惜了。”何樱然看见母亲没有反对,忙拎好小凳,“娘,今日让我喊,您坐着收钱。”
集上卖果子的多,卖酸梅的也不少。她坐在母亲身旁,原想端端正正等客人,等了一会儿不见人停,便把两颗桃子摆到碗沿,又将酸梅罐往旁边挪。
“桃子配酸梅,甜的酸的一道吃!桃子只剩这两颗,挑完可没啦!”
声音还带着孩子的清脆,喊得却不怯。过路的妇人被她逗住,弯腰来看,问是不是家里大人教的。
何樱然指了指自己:“我自己教我自己的。您瞧这桃子,熟得正好,回去吃了再含颗酸梅,嘴里不腻。”
妇人忍着笑,伸手碰了碰桃皮:“熟是熟,可别是烂桃,拿酸梅遮味呢。”
“您挑地方,我切开给您看。”她将碗往前递,“果子是好果子,就是不能再搁。若从里头烂了,我一文也不收。”
何樱然接过洗净的小刀,顺着果缝切开,核边干干净净,汁水沾上刀面。妇人瞧见,倒不好再挑,买了这颗桃子,添一份酸梅,另一个原本来看热闹的也掏了钱。
两颗桃子各三文,合起来六文。酸梅的钱归母亲,她没有混着算,回去路上将那六枚铜钱攥在手里,走几步便张开看一次。
杨雪春问她是不是怕丢,她摇头,认真道:“我在想,他要是夸我卖得好,我该怎么应。”
母亲笑了好一会儿,叫她回去照实讲,别光顾着等夸。
谁知隔壁的小公子并不见分毫开心。
何樱然站在门口,把三枚铜钱往前一递,桃子怎样掉下来、如何没坏、又怎样卖出去,讲得清清楚楚。他听到末尾,目光从铜钱移到她脸上,许久没有说话。
她以为人家没听明白,又补道:“是桃子的钱,酸梅是我娘做的,没算在里头。六文,咱们一人一半。”
小公子伸手接了,指尖一合便将钱收进掌心,问她:“你明日还去卖?”
“那得看你家的树。”她答得诚恳,“总不能叫人家等着我,树上一颗也不落吧。”
他脸上的神情变了变,抬眼望向墙头。何樱然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走出门还回头告诉他,那买桃的婶子夸了甜,往后若有多的,她也能帮着卖。
门没有立刻关,倒让她高兴了一路。
当晚,隔墙传来挖土的声音。
何樱然踩着自家的矮凳看,墙已经加高,什么也看不着,只听见有人问再往里挪些成不成。那少年说不行,后头日照不够,又叮嘱抬稳树身,别把根拽断了。
杨雪春从屋里出来,将她从凳上抱下去。她仰着头指墙,急得话都快了:“娘,他把桃树搬走了!”
“搬他家的树,又没搬你家的。”
“可我的买卖才做了一日。”
杨雪春哭笑不得,替她拍掉裙上的土:“你倒想得长远。快洗手,吃饭去。”
第二日,她再到墙根看,叶子、桃子,都没了。
院里亮堂不少,只有她很不满意。好端端一位主顾,收钱也不打商量,搬树也不打商量,可见长得好看,同会不会做生意毫无干系。
“原来还记着呢。”
声音从院门传来,何樱然收回看树根的目光。荣长蓝不知何时到了,手里拿着泥瓦匠量墙的图纸,见她转过脸,径直问道:“卖我家的桃子,还嫌我不肯让你长久做?”
“你收了那三文钱,怎么不算答应?”她说完自己也笑,往椅背上一靠,“那阵子我天天等,怕不是把你家的桃树等怕了。”
荣长蓝停在她身旁,低头看那段旧根。枯木被泥水浸得发黑,同院中早已长粗的树身隔着一堵断墙,辨不出原来的模样。
“以后想吃,来敲门就是。”他说。
何樱然以为自己听岔了,抬头望他:“不等它落下来也能吃?”
“不等。”
他答得平常,倒把她预备好的旧账全堵回去了。何樱然捏着扇柄,过了片刻才弯起眼睛:“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到了熟的时候,别又连夜搬树。”
荣长蓝忍笑看她:“院子就这么大,再搬,还能搬到哪里去?”
她本想说搬屋里去,话到嘴边,看见他唇边的笑,又觉得不必逞这一句口舌。年少那张总拒人于门外的脸,与眼前眉目舒展的人叠在一处,她竟生出些稀奇,便多看了一眼。
荣长蓝察觉她不说话,问是不是哪里又疼。
“没有。我在想,那三文钱算是花得值了,原来还能管往后吃桃。”
“好处都让你说尽了。”他将图纸交给走来的工匠,“按方才定的修,不必为避这截枯根另改墙脚。”
何樱然听明白,又从旁看了一眼。两家的共墙怎样分担,方才已经议定,她没有再去添一张欠条。工匠带着图纸走开,荣长蓝在她身旁坐了一会儿,谈起借灶,问她要不要等伤再好些。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www.ledu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