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驾亲征可不是小事。
说起来,嘉平对大晏前朝旧事也不算十分通晓。外公那本书她囫囵吞枣地翻过一遍,许多细处早已模糊,唯独有一桩,她过目不忘。
卫承嬴十二岁行完成童礼,便自投了镇国公麾下,化名魏九郎,从最末等的士卒做起,几度随军北上,凭着一刀一枪从尸山血海里挣出许多军功。那些年里,他与镇国公世子相交莫逆,一处扛过土袋,一处挨过军棍,连吃带睡,寸步不离。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他十七岁那年第六次北征,三路大军齐发,直取北苍王庭,他与世子合领的游击队误入埋伏,贺世子为护他突围,甘愿做了活靶子,死在乱军之中。
大约便是从那时起,他心里压着一块石头,怎么也放不下。仗打完了,他自卸盔甲,抛下刀枪,娶一房妻室讨一方封地,指望从此闲云野鹤,了此残生。
如今他竟要御驾亲征?
这哪里是亲征?分明是送命!
莫说他已多年不曾披甲上阵,单瞧如今京中这些残兵弱将,便是再加上那一万镇国军又顶得什么用?
嘉平劝他三思,“陛下,这可不是儿戏的时候。您这……”她把心一横,索性直说了,“您这分明是送死!”
他若真有个好歹,她便是逃到天边也得跟着吐一口血。
嘉平急得火烧火燎,搜肠刮肚还要再拣几句软硬兼施的话来劝,但手上一紧,被牢牢握住了。
卫承嬴的手覆在她撑着案角的手背上,明明是抚慰的举动,却叫嘉平莫名生出末路之人交代后事的郑重。
“太祖曾在乾元门上题过十六个字,你可还记得?”
嘉平一怔,摇了摇头。
卫承嬴道:“生戍此城,死守此土,君不负民,民不负君。”
“当年我没能守住北地,叫北苍缓过元气,以至于这些年边境百姓水深火热,苦不堪言。如今,是万万不能再退了。”
当年那一退,心灰意冷是有的。但也是觉得,这偌大的王朝上有父皇撑着,有太子顶着,与他一个藩王有什么相干?
谁知世事难料,那些曾在他身前撑起这片天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了、死去了,到头来他成了撑天的人。
既是撑天之人,又能退到何处去呢?
“但你可以。”
卫承嬴凝望着眼前与他荣辱与共、结发十载的“妻子”,眸中含着亏欠,却也藏着盼她平安的执拗,“南陵暂时安稳,太后她们也在那里。若我守不住……”
他顿了顿,“城破之日,你便带着她们隐入民间,寻一处宅院,好好活下去。”
说罢,手握紧了些。掌心传来的温度执着而急切,盼着她能点个头,好让他安心。
嘉平心头一时五味杂陈,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像喉头含了一片玻璃碴子,不上不下地梗在那儿,莫名难受。
灯影落在彼此交叠的指节上,她低头望着,良久不语。
她当然能体谅他的难处。可不知为何,她觉得“谢皇后”跟她有着同样的私心。
“倘若,我只想要你活着呢?”
什么大义,什么责任,她不是不懂,只是于她而言,当下最重要的从来都是逃离这个不属于她的世界,回到她该在的地方。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就试一试。
嘉平主动反握住他的手,蹲下身偎在他腿边,将彼此交握的手轻轻贴在自己面颊上。
硬生生逼出的一滴泪颤巍巍蓄在眼角,淌过他手背上的淡青纹路。嘉平道:“陛下,就当是臣妾求您。求您自私这一回,跟臣妾一块儿走,好不好?”
她想试一试。只要熬过今时今日,只要躲过史书上那一劫,她便能知道回去的法子是不是就系在他一个人的生死上。
一双杏眼水光潋滟,盈盈地望着,我见犹怜。
卫承嬴又不是铁石心肠的人,烛影摇红中,他眉间眼底百般挣扎。两人就这么无声对峙着,谁也不肯先退让。
她的心思,他又如何不懂?她要他活。可她越是这般恳切,他就越是心如刀搅。
这世上有些东西啊,终究要比儿女情长更胜一筹,也必须更胜一筹。他不单是她一人的夫君,更是万兆黎民的君父。宗庙在肩,社稷在背,由不得他任性。
于是漫长的僵持之后,他决绝地,将自己的手从她掌心中抽了出来。
这便是他的答案了。
嘉平登时什么都明白了。
只是明白归明白,一点失落从心底浮上。怔了半晌,失落化作迷惘,迷惘里缠着无措慌乱。她该怎么办,她到底要怎样才能回去?
眼睫一垂,泪不争气地滚下。
“那臣妾……也不走了。”
横竖他若有个好歹,她就是逃到天涯海角去也躲不过那一劫。既是这般,又何必多此一举。
嘉平承认,这话里头有些赌气的意思,可她此刻心里乱糟糟的,理不出个头绪,赌气便赌气吧!
她没再去看龙椅上那人是什么神情,更不想再多说一句话。胡乱抬手揩一把泪,转过身子,一步踏出这东梢间。
迈过门槛,暖烘烘的屋子便隔在身后,外头料峭的夜风兜头扑来,凉意霎时间浸透四肢百骸。
守在廊下的赵嬷嬷迎上前,借着檐下宫灯的光,瞧见她脸上残着泪痕,心头突地一跳,“娘娘和皇上可是……?”
“先回去吧。”
嘉平哪有心思细说,撂下这一句就走了。首战告败,只能先回去想旁的法子。她就不信,自己当真要一辈子困在这深宫里头,困在这鬼地方!
嘉平一腔斗志昂昂地回了坤宁宫,草草盥洗过便往床上一倒,盯着帐顶出神。
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呢?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更鼓敲过一巡又一巡,她仍是毫无困意。翻来覆去之间,脑仁儿都疼了。
劝是劝不动了,好话歹话说了一箩筐,嘴皮子都磨薄了,还是白搭。
既然动口不成,那……动手?
这念头刚冒出来,嘉平自己就果断摇头了。那一位人高马大的,她这副病病歪歪的身子骨还想把人撂倒?只怕还没挨着边儿,自己先喘上了。
这样不行,那样又不中。她越想越恼,索性对着虚空处咬牙挥了两拳,正预备连身上盖的绣金鸾凤被都一脚踹飞了去,就听外间传来一声小小的动静:
“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www.ledu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