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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第 1 章

咒怨小区:贞子降临振狮开发区

第一章墙里的声音

一九八六年,农历丙寅年,虎年。

老人们说,虎年主凶,容易犯太岁。但振狮开发区的工地上没人信这个,推土机日夜轰鸣,搅拌机转个不停,工人们喊着号子,把一根根水泥桩打进脚下的土地里。这片曾经的乱石岗子,三个月前还是荒草和坟包,现在却要变成全市最大的居民小区。市里的领导说了,振狮开发区是改革开放的窗口,是让老百姓住上新房子的民心工程,必须在国庆节前交房。

工程进展得很快,快得有些不像话。

打地基的时候,推土机手老赵就觉出了不对劲。他的推土机一推到工地西北角,履带下面就传来“咯噔咯噔”的异响,像是碾碎了什么东西。他跳下车查看,泥土里翻出来的不是石块,而是碎砖烂瓦,还有几块已经朽烂得不成样子的木板。木板上的钉子锈得只剩个痕迹,轻轻一碰就碎了。老赵蹲在地上扒拉了两下,翻出一块发黑的骨头,比筷子粗不了多少,他骂了一声“晦气”,随手扔进了旁边的土堆里。

“老赵,底下啥玩意儿?”开翻斗车的小刘叼着烟凑过来。

“没啥,估计是旧坟。早年间这块地是乱葬岗,你又不是不知道。”老赵拍了拍手上的泥,重新爬上驾驶室,“推平了事。”

小刘吐了口烟,眯着眼睛看了看那片翻出来的黑土,没再多问。工地上每天都有新鲜事,谁也没空管地底下埋着啥。

可后来几天,怪事就多了。

先是打桩机。打到14号楼位置的时候,桩机像撞上了什么硬东西,死活打不下去。工头让人换了台大功率的冲击钻,轰隆隆钻了半天,钻头提上来一看,上面缠着一缕头发,又黑又长,湿漉漉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工头骂骂咧咧地把头发扯下来扔了,让继续钻。结果刚钻了两下,钻机就冒了黑烟,彻底烧了电机。

换了新机器再钻,这次倒是顺利下去了,可打上来的桩孔里,往外渗水。那水冰凉冰凉的,夏天三十多度的高温,手伸进去待不了三秒就冻得发疼。水还带着一股子腥味,像是什么东西烂在里面了。

包工头老周心里发毛,偷偷去买了香烛纸钱,半夜在工地西北角烧了烧,嘴里念叨着“各路神仙莫怪,我们也是讨口饭吃,您该去哪儿去哪儿”。结果第二天早上,工人发现纸钱灰烬旁边的泥地上,清清楚楚印着一排小脚印,巴掌大小,光着脚丫子踩出来的,从灰堆旁边一直延伸到14号楼的地基坑里,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老周脸色发白,当天就去找了开发商。开发商是个南方来的老板,姓陈,听完之后拍着桌子笑他迷信:“什么鬼不鬼的,这是科学时代!赶紧干活,国庆节前交不了房,你我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老周没办法,硬着头皮继续干。后面的工程倒是顺利了,再没出过什么幺蛾子。只是14号楼的地基坑,比其他楼多打了一倍的桩,混凝土灌得也比别处厚。老周说,这叫“压得住”。

九月底,14号楼率先竣工。

交房那天,鞭炮放得震天响,红色的纸屑铺了一地。第一批住户拿着崭新的钥匙,兴高采烈地搬了进去。他们大多是开发区工厂的职工,有的刚结婚,有的拖家带口,能分到新房子是天大的喜事。人们笑着、闹着,把家具往楼上搬,孩子们在楼道里跑来跑去,一切都是热气腾腾的,充满希望的样子。

谁也没有注意到,14号楼单元门口的墙上,有一块水渍,形状活脱脱就是一个小小的人影,正对着进进出出的人们。

搬进404的老李,是第一批住户里最晚搬来的。

他本名叫李建国,三十出头,在开发区的机械厂当技术员。人是老实的,就是运气一直不太好。分房子按工龄排队,他排得靠后,好的楼层全被人挑走了,轮到他,就剩下一楼和顶楼。他想着顶楼采光好,就选了404。同事还跟他开玩笑,说“404,死零死,你这门牌号不太吉利啊”。老李当时没当回事,摆摆手说“都什么年代了还信这个”,拎着行李就住了进去。

搬进去头几天,一切正常。老李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买了新窗帘,新床单,还在阳台上养了两盆月季。电视机是早就买好的,金星牌,十四寸,彩色,花了他小半年的工资。搬进来那天,他特意把电视机摆在卧室正对着床的位置,想着下班回来能躺着看会儿电视,舒坦。

第一个星期,确实舒坦。

第二个星期的某天晚上,老李第一次被吵醒了。是电视机的声音。“滋啦——滋啦——”那种雪花屏特有的白噪音,在半夜里格外刺耳。老李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卧室里蓝幽幽的,电视机屏幕亮着,满屏的雪花点,把整个屋子照得忽明忽暗。

“妈的……”老李骂了一句,以为是遥控器压着了。他摸黑找到遥控器,按了电源键,电视机“啪”地关了。他把遥控器放到床头柜上,翻了个身继续睡。

第二天晚上,又是凌晨,电视机又开了。

老李把遥控器的电池抠了,没用。他把电视机的电源插头拔了,第二天早上起来一看,插头好好地插在插座上,电视机屏幕还亮着,雪花点沙沙地响,像是一场永远下不完的雪。

他找来工厂的电工看了看,电工拿着万用表测了半天,挠着头说:“建国啊,你这线路没问题,电视机也没问题,我干了二十年电工,没见过拔了电还能自己亮的电视。”

老李心里发毛了。

他开始跟邻居打听,这一打听才知道,整栋14号楼,夜里都不太对劲。一楼的王婶说,她家半夜总有人敲门,打开门却一个人也没有,楼道里空荡荡的,只有一股冷风“呼”地灌进来。二楼的张家说,他们家的小孩连着好几天做噩梦,哭醒了就说“墙上有人,墙上有人”。三楼的刘大爷耳朵背,听不太清,但他说他养的那只画眉鸟,搬进来之后就再也没叫过,整天缩在笼子角落里,羽毛都蓬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吓着了。

老李听完,心里更慌了。但他是个要面子的人,不想让同事看笑话,嘴上还硬撑着:“没事没事,老房子嘛,管道热胀冷缩,有点声音正常。”

嘴上这么说,晚上睡觉前,他把电视机推进了客厅,卧室门关得严严的。

然而,凌晨三点十七分,那熟悉的“啪”的一声,还是从客厅里传了过来。

然后是“滋啦——滋啦——”的雪花声,隔着门板,清清楚楚。

老李把被子蒙在头上,浑身发冷。他没有再起床去关电视。

从那以后,他习惯了。习惯每天凌晨三点十七分被那个声音吵醒,习惯在蓝幽幽的雪花光里睁着眼睛躺到天亮。他的黑眼圈越来越重,人也越来越瘦,厂里的同事问他咋了,他只说“失眠”。

他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差,开始自言自语,有时候盯着墙壁发呆,一盯就是半个小时。隔壁的王婶有一次来借酱油,看见老李正对着卧室那面墙说话,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在跟什么人商量事情。王婶叫了他两声,他才猛地回过神来,一脸茫然地问:“啊?你什么时候来的?”

王婶吓得酱油都没借,转身就跑了。

九月末的一天傍晚,老李下班回来,在楼道里碰见了三楼的刘大爷。刘大爷正蹲在单元门口抽旱烟,看见老李,把他叫住了。

“建国,你过来。”

老李走过去,刘大爷递给他一支烟。两个人蹲在台阶上,谁也没先开口。

最后还是刘大爷打破了沉默:“你那电视机……还闹呢?”

老李点点头,没说话。

刘大爷深深吸了一口烟,烟锅子里的火光一明一暗的。他压低声音说:“我跟你讲个事,你别往外传。”

老李侧过头。

“打地基的时候,我在工地上干过几天零工。”刘大爷的声音有些抖,“14号楼那位置,底下挖出来过东西。”

“什么东西?”

刘大爷沉默了一会儿,把烟锅子在台阶上磕了磕,磕出一小撮烧尽的烟灰。

“一口井。”他说,“一口老井,石头砌的,井口用一块大石板盖着。工头让人把石板掀了,想看看里面有什么。井里黑洞洞的,往下看不到底,就闻到一股子腥味。当时有个工人往下扔了块石头,你猜怎么着?”

老李没说话,但手指头有些发凉。

“扔下去连个响都没听着。”刘大爷的声音更低了,“那井深得没底。后来工头说填了填了,就往里灌水泥,灌了十几车,硬是没灌满。再后来上面催得紧,就用土把井口埋了,接着往上盖楼。”

刘大爷转过头来看着老李,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建国,你那屋,就是正对着那口井的位置。”

老李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想起每天凌晨三点十七分准时亮起的电视机,想起那些沙沙作响的雪花点,想起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他想起有一次半夜醒来,感觉卧室里不止他一个人,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强烈得让他头皮发麻。

“那……那怎么办?”老李的声音有些哑。

刘大爷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搬吧。能搬就搬。”

老李没有搬。

他是想搬的,但房子刚分下来,手续还没办完,况且他能搬去哪儿?单位的宿舍早就退了,老婆又怀着孕在老家,他总不能腆着脸回去说“单位分的房子闹鬼”。再说,他是个党员,无神论者,传出去像什么话?

他决定忍。

但是,事情的发展,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那是十月的一个傍晚。

天还没完全黑,夕阳像是凝固的血块,沉沉地挂在天边,把整片天空染成一种不自然的暗红色。小区里正是下班的时候,人们三三两两地往家走,自行车铃铛“叮铃铃”地响着,孩子们在楼下追跑打闹,空气中飘着各家厨房里传出来的饭菜香。

一切都很正常。

然后,广播响了。

振狮开发区小区每个单元门口都装了广播喇叭,平时用来通知事情,什么“交电费了”“停水了”“明天打疫苗了”,都是居委会王大妈的声音。喇叭是那种老式的铁皮喇叭,挂在墙上,声音传得特别远。

那天傍晚,喇叭先是发出一阵尖锐的电流噪音。

“滋啦——滋啦——”

所有人都习惯了,以为是王大妈又要通知什么。有人放慢了脚步,有人抬头看了一眼喇叭。孩子们也停下来,仰着脸等着听。

但接下来传出来的,却是一个小女孩的声音。

那声音又细又嫩,带着一种空旷的回音,像是从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音调平平的,没有起伏,每个字都拖得很长,听得人心里发毛。

“妈妈……”

“妈妈……你在哪儿呀……”

小区里正在走路的人停下了脚步。

“我找到了……”

“我找到爸爸了……”

“爸爸……他就在墙里……”

那声音清清楚楚地灌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像是贴着耳膜在说。单元门口、楼道里、窗户后面,凡是听到的人,都僵住了。

“好黑啊……妈妈……”

“我好冷……”

“来陪我吧……”

广播里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变成一种细细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像是小女孩在哭,又像是在哼一首不成调的儿歌。

整个小区安静了足足有十秒钟。

然后,王大妈从居委会办公室里冲了出来,手里还攥着半截毛线。她刚才正在给孙子织毛衣,根本没碰过广播。她跑到单元门口的喇叭底下,抬头看着那个铁皮喇叭,脸色煞白。

“谁?!谁家的孩子?!”她冲着喇叭喊,“别吓唬人啊!谁家的孩子!”

喇叭里只剩下“滋啦滋啦”的电流声。

就在这时,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句:“快……快看十四号楼!四楼!404!”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齐刷刷地转向十四号楼。

四楼,西边那户。404。

暮色中,那扇窗户黑洞洞的,没有开灯,像一只空荡荡的眼眶。窗玻璃反射着天边最后一缕暗红色的光,看上去阴沉沉的。

然后,那扇窗户上,伸出了手指。

一只。两只。三只。

苍白的手指,从窗户玻璃后面伸出来,指甲又黑又长,像是泡了很久很久的水。那些手指紧紧地扒着窗框和玻璃,指节弯曲着,像是要抓住什么。手指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地挤满了整扇窗户,一层叠着一层,扒着、抓着、挠着。

“吱嘎——吱嘎——”

那种声音,隔着几十米传过来,像是有人用指甲在刮铁皮,一下一下的,刮得人牙根发酸,头皮发炸。

“鬼啊——!”

不知道是谁先喊出来的。人群瞬间炸了。

人们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四散奔逃,有人的菜篮子掉了,西红柿滚了一地;有人的自行车倒了,压在别人身上;有人尖叫着跑回家,“砰”地关上门,再也不敢出来。孩子们被大人死死搂在怀里,哭喊声响成一片。整个小区乱成了一锅粥。

王大妈瘫坐在喇叭底下的地上,手里的毛线团滚出去老远。

而广播喇叭里,那个小女孩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回更加清晰,像是在每个人耳边说的:

“妈妈……我好冷……”

“来陪我玩吧……”

十四号楼四楼,404室的窗户后面,那密密麻麻的手指还在不停地抓着、挠着。在那些手指的缝隙间,似乎有一张脸,一张惨白的、被黑色长发半遮着的脸,正贴在玻璃上,从四楼往下看着。

那张脸的嘴角,似乎微微向上翘着。

像是在笑。

人群散尽之后,小区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天色完全暗了下来,路灯还没有亮,只有十四号楼四楼的窗户里,透出一种蓝幽幽的光。

那是电视机的光。

雪花点的那种光。

沙沙地响着。

凌晨三点十七分。

公安局的人第二天早上就来了。

两辆绿色的吉普车停在小区门口,下来五六个穿制服的民警。带队的姓孙,四十来岁,国字脸,一脸严肃。他们是接到居委会的紧急报告来的,报告里写着“振狮开发区14号楼404室发生不明原因恐慌事件”,措辞很克制,但打电话的王大妈声音抖得话都说不利索。

孙队长先找了几个目击者问话。王大妈坐在居委会办公室里,捧着搪瓷缸子,手还在抖。她把傍晚的事情说了一遍,说到小女孩的声音时,声音又抖了起来。

“那声音……那声音不像是人发出来的……”王大妈说,“我们家小孙子今年五岁,说话奶声奶气的,但那声音……比五岁的孩子还小,还细……像是……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孙队长皱了皱眉,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又去找其他住户问。住在14号楼二楼的张师傅说,他听见广播里小女孩说“爸爸在墙里”,当时就觉得头皮发麻,因为他家那面靠楼道的主墙,从上个月开始就往外渗水,擦干了又渗,墙皮都泡烂了。

“我们家孩子天天哭,说墙上有人跟他说话。”张师傅的妻子在旁边补充,眼圈红红的,“我们以为是孩子做噩梦,现在想想……”

孙队长问了一圈,心里有了一些猜测。他干公安十几年,见过不少案子,有的是真案子,有的是人吓人。这种闹鬼的传闻,他在乡下见过好几次,最后查来查去,多半是有人装神弄鬼,或者集体癔症。

但404室的那台电视机,他得亲眼看看。

“走,上四楼看看。”孙队长招呼两个手下,还有居委会的王大妈带路。

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只有从窗户透进来的日光。孙队长走在最前面,脚步踩在水泥楼梯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一楼、二楼、三楼,都还好。到了四楼,刚拐上楼梯口,孙队长就闻到了一股味道。

一股潮湿的、带着铁锈味的、阴冷的气息,像是走进了一个地下室。

“你们闻到了吗?”他问身后的人。

两个民警点点头。王大妈脸色发白,拽紧了衣角。

404室的防盗门关着,是老式的那种铁皮门,外面刷了一层绿漆,漆皮已经有些起泡了。孙队长敲了敲门。

“有人吗?公安局的。”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两下,还是没动静。他伸手拉了拉门把手,门没锁,“吱呀”一声,缓缓地开了。

一股更浓的寒气从门缝里涌出来。

孙队长推开门,站在门口往里看。

屋子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从门缝透进去的光。他看到的是一个普通的一居室,客厅不大,靠墙摆着一张折叠桌,两把椅子。桌上有个搪瓷碗,里面还有半碗泡面,汤已经凝住了,上面浮着一层白色的油花。墙角有个简易的衣柜,门关着。地面是水泥地,没铺瓷砖,有些潮,踩上去黏糊糊的。

客厅正中间,摆着那台金星牌彩电。

电视机开着。

屏幕上一片雪花,“滋啦滋啦”地响着,蓝白色的光把整个屋子照得忽明忽暗。

“建国?李建国?”孙队长喊了两声,没人应。他示意两个民警在门口等着,自己走了进去。他走到电视机跟前,伸手在屏幕上摸了一下,又缩了回来。屏幕是热的,说明开了很久了。

他绕到电视机后面看了看,电源线插在插座上,没什么异样。他又看了看插座,是普通的两孔插座,没有改装的痕迹。

“小刘,把电闸拉了。”孙队长说。

门口的一个民警跑到楼道里,找到电表箱,把404室的闸刀拉了下来。屋子里“啪”地一声,灯灭了。

但电视机还亮着。

屏幕上的雪花还在翻涌,“滋啦滋啦”的声音还在继续。

孙队长的后背有些发凉。他做了十几年公安,不信鬼不信神,但眼前这个东西,他解释不了。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钟,忽然发现雪花点里有什么东西。

那东西是一帧一帧的,间隔很长时间才闪一下,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孙队长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看清楚了。

屏幕里有人。

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小女孩,背对着镜头,站在一片浓雾中。她的头发又长又黑,披在肩膀上,裙子的下摆湿漉漉的,像是刚从水里走出来。她的肩膀在抖,一耸一耸的,像是在哭。

孙队长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撞到了身后的桌子,桌上的搪瓷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泡面汤洒了一地。

屏幕里的小女孩,缓缓地,开始转头。

她的动作很慢,每一帧都像是卡住了。脖子先转,然后是肩膀,最后是脸——

孙队长看到了半张脸。惨白的皮肤,黑色的头发遮住了一半,露出来的那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镜头。

盯着孙队长。

屏幕忽然“轰”地一声,变成了一片血红。

然后,雪花点再次出现,“滋啦滋啦”地响着。

电视机开始往外渗水。

不是从屏幕边缘,而是从屏幕正中间。水珠一颗一颗地从玻璃表面渗出来,像是有人在水幕的另一面往上泼水。那些水珠汇成细流,顺着屏幕往下淌,淌到电视机下面的柜子上,又滴到地上。

孙队长伸手接了一滴。

冰冷刺骨。

他缩回手,发现手指上沾着一种滑腻腻的东西,黏黏的,拉成丝。暗红色的,像血,又不是血,更像是……某种组织液。

一股浓重的腥味弥漫开来。

“撤!快撤!”孙队长喊了一声,三步并作两步冲出404室,把门“砰”地拉上了。

三个人在楼道里大口喘着气。王大妈已经吓得说不出话来了,蹲在墙角,脸色灰白。

孙队长擦了擦额头的汗,转头对两个手下说:“这个案子,我回去跟局里汇报。你们俩记住了,这件事先不要往外说。”

他回头看了一眼404室紧闭的铁门。

门缝底下,有水渗出来。

暗红色的水,沿着楼道的水泥地,慢慢地往外淌。

孙队长他们在小区里待了一整天,把404室的情况前后查了个遍。他们找了开锁公司,把404室的门换了锁。他们找了电信局的人,把整栋楼的广播线路查了一遍。他们甚至找了供电局的人,把14号楼的电路图调了出来。

所有结果都是一样的:没有人为破坏的痕迹。

广播线路正常,没有接外线,也没有录音设备。供电线路正常,404室没有偷电,也没有备用电源。也就是说,那台电视机,在电闸拉下之后还能亮,在电源拔掉之后还能亮,这在物理上无法解释。

“可能是某种电磁现象。”供电局的技术员在电话里对孙队长说,“以前也出过这种事,某些地区的磁场异常,会导致电子设备出现异常反应。不过你们说的那个电视机往外渗水……这个我真解释不了。”

孙队长把404室的情况写了一份报告,交了上去。报告里他写了“疑似异常电磁现象”,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合理的解释了。但他心里清楚,那份报告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

临走之前,他又去了一趟14号楼。

这次是白天,太阳很好,明晃晃地照着小区。楼下有老太太在晒太阳,有小孩在玩泥巴,一切看上去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昨晚的恐怖像是一场噩梦,醒了就散了。

孙队长走到14号楼单元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四楼。

404室的窗户关着,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但窗户玻璃上,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他盯着看了几秒钟。

窗户里面,一只苍白的小手,正贴着玻璃,慢慢地挥了挥。

像是在跟他告别。

孙队长猛地转过身,快步走向吉普车。他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老李没有回404。

他从工厂下班之后,直接去了单位的宿舍,跟同事挤了一晚。他没说为什么,同事也没问,只当他是跟老婆闹别扭了。但老李一夜没睡,坐在宿舍的床上,睁着眼睛到天亮。他的脑子里全是那个声音,那个小女孩的声音。

“爸爸……他就在墙里……”

老李的儿子,还有三个月就要出生了。

第二天早上,他去找了开发区的房管科,说要退房。房管科的人很惊讶,说房子刚分下来就要退,你这人怎么回事?老李编了个理由,说老家母亲病重,要回去照顾,房子用不上了。房管科的人半信半疑,但最后还是同意了,说退房可以,但要等一段时间办手续。

老李松了口气。

他收拾了宿舍里几件换洗衣服,准备回老家待一阵子。临走之前,他想回404拿点东西,主要是存折和一些证件。

那天下午,他一个人回到了14号楼。

楼道里空荡荡的,声控灯还是坏的。他上了四楼,掏出钥匙,打开了404的防盗门。

屋子里很暗,窗帘拉着。他打开灯,日光灯管“嗡嗡”地闪了两下,亮了,发出惨白的光。

一切都是他走时的样子。电视机关着,屏幕黑乎乎的,什么也没有。桌上的泡面碗还在,地面上的水渍已经干了,留下一圈暗褐色的痕迹。空气里还有那股潮湿的、带着铁锈味的寒气。

老李走到卧室门口,推开门。

卧室的窗帘拉着,很暗。他走到床头柜前,拉开抽屉,翻出存折和身份证。他又拉开衣柜,拿了两件冬天的衣服,胡乱塞进一个蛇皮袋里。

就在他拉上拉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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