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井底的另一个东西

小美记得她妈妈那天穿的是一件碎花衬衫。

那是秋天，天很高，云很淡，风里带着一股枯草的甜味。她妈妈抱着她出了小区，沿着一条土路往西走，走到了一片荒地。荒地上长着野草，高的没过人头，她妈妈抱着她拨开草叶往里走，草叶子划拉她的胳膊，痒痒的。她搂着妈妈的脖子，把脸埋在妈妈的肩膀上。妈妈身上有股香皂的味道，还有一点汗味。

“妈妈，我们去哪儿？”

“去一个好地方。”

她妈妈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她妈妈没有低头看她，眼睛直直地看着前面。小美觉得妈妈不对劲。妈妈的眼睛是肿的，眼圈发青，嘴唇干裂着，脸色白得像墙灰。她抱她的手在抖，细细的胳膊一直在抖。

小美有些害怕了。她想从妈妈怀里下来，但妈妈的胳膊收得很紧，像是怕她跑了。

“妈妈，我怕。”

“不怕。到了就不怕了。”

她妈妈抱着她走了一段路，走到一片乱石堆跟前。乱石堆中间有一块大石板，青灰色的，裂了几道缝。石板上长着青苔，湿漉漉的，滑腻腻的。石板的中间有一个洞，黑洞洞的，看不见底。一股冷气从洞里涌出来，冰凉冰凉的，夹着一股腥味，呛得小美皱起了鼻子。

她妈妈把她放下来，让她坐在石板边上。小美低头看了看那个洞，黑乎乎的，像是张大嘴。她往后缩了缩，但她妈妈按住了她的肩膀。

“小美，你在这儿等妈妈一下。妈妈去给你摘花。”

“什么花？”

“那边有野菊花。黄黄的，可好看了。妈妈去摘一把，回来给你编花环。”

小美点了点头。她妈妈站起来，退了两步。小美看着妈妈的背影，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肩膀在抖。走到乱石堆外面，她停下来，回过头看了小美一眼。她的脸上全是眼泪，但她嘴角弯着，在笑。

“小美，妈妈爱你。”

她转过身，走了。小美坐在石板上，等着。风从洞里涌出来，冷飕飕的。她抱着胳膊，缩着脖子。她等了很久，妈妈没有回来。她站起来，想去找妈妈。她往前走了一步，脚底下一滑。她踩到了青苔。她整个人往后仰过去，手在空中乱抓，什么也没抓住。

她掉进了洞里。

“噗通”一声闷响，她摔在了井底。水花溅起来，冰凉的水灌进她的鼻子和嘴巴，她呛了好几口，拼命挣扎。水不深，只到她的腰。她站起来了，浑身湿透了，冷得直打哆嗦。她仰着头往上看，洞口很小，圆圆的一片光，灰白色的。像一枚硬币。

“妈妈——！”

她的声音在井里回荡，嗡嗡的，震得她耳朵疼。没有人应她。

“妈妈——！妈妈——！”

她又喊了两声，嗓子哑了。没有人应她。她站在齐腰深的水里，浑身发抖。水冰凉冰凉的，像是从地底下最深的地方冒出来的，比冬天的河水还冷。她的牙齿在打颤，手和脚都冻麻了。她抱着胳膊，缩在井壁角落里，仰着头看着那片圆圆的光。

天慢慢暗了。那片光从灰白色变成了暗蓝色，又从暗蓝色变成了黑色。井底彻底黑了，黑得什么也看不见。她伸出手，看不见自己的手指。她害怕极了，蹲在水里，抱着膝盖，把脸埋在里面。

“妈妈……妈妈……”

她一直在喊，喊到嗓子发不出声音了还在喊。没有人来。井底只有她自己的回声，闷闷的，撞在石壁上，又弹回来，像是有人在学她说话。

后来她累了。她蹲不住了，坐了下来。水没到她的胸口，冰凉冰凉的。她的身体在发抖，牙齿磕得咯咯响。她困了。她闭上眼睛，想睡觉。

然后她听到了。

“滋啦……滋啦……”

雪花声。从井壁里面传出来的。很轻很轻的，像是有人在石头里面调收音机。她睁开眼，四下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那个声音越来越清楚了。

“滋啦……滋啦……”

然后，在黑漆漆的井底，有一道细细的光亮了起来。暗红色的，从井壁的石头缝里渗出来。光很弱，但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井底，比太阳还亮。她盯着那道光。光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一个形状。模模糊糊的，从石头缝里往外挤。像是一团雾，又像是一张布。扭曲着，蠕动着，一点一点地往外冒。那团东西出来了，在井壁上趴着。暗红色的光裹着它，照出了它的样子。

像一个人。但又不像。它的身体是细长的，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蛇。头是圆的，没有五官，光溜溜的。它贴在井壁上，一动不动。

小美盯着它。她的嗓子发不出声音了。她的身体冻住了，连抖都抖不了了。她看着那个东西，那个东西也“看着”她。它没有眼睛，但小美知道它在看着她。

然后它动了。

它从井壁上滑下来，“噗”的一声落进水里。水花溅起来，落在小美脸上。冰凉冰凉的。那个东西在水里游动，细长的身体扭来扭去，朝她游过来。它游到她跟前，停下来，那个光溜溜的圆脑袋对着她。

然后它张开了嘴。

没有牙齿，没有舌头。就是一个圆圆的洞，黑洞洞的，深不见底。那张嘴贴了过来，贴在她的额头上。冰凉冰凉的，黏糊糊的。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她的额头往里钻。像是有人拿了一根针，从她的眉心扎进去，一直扎到脑子里。她疼得想叫，但嗓子发不出声音。她感觉到那个东西在她的脑子里爬，在她身体的每一根血管里钻。

她的意识开始模糊了。她觉得自己在往下沉，沉进一个很深很黑的地方。那个地方没有光，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

她不知道自己在那片黑暗里待了多久。可能很久，可能只有一瞬间。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小美。”

是她爸爸的声音。

“小美，爸爸在这儿。”

那个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穿过那层黑暗，穿过她的头顶，穿过井壁，落进她的耳朵里。那个正在往她脑子里钻的东西停住了。它缩了回去，从她额头上退出来，滑回水里，钻进了井壁的石头缝里。暗红色的光灭了。井底又黑了。

但小美不觉得冷了。她听到了她爸爸的声音。从墙里面传来的。

“咚，咚，咚。”

三下。很轻，但很清楚。她认得这个节奏。她爸爸以前在家的时候，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敲三下她的房门。三下，代表“晚安”。

小美抬起头来，看着那面井壁。她伸出小手，在石头上敲了三下。

“咚，咚，咚。”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她又听到了。

“咚，咚，咚。”

她爸爸在墙里面。他在找她。

从那天晚上开始，小美不再害怕了。那个东西还在井壁的石头缝里，她能感觉到它。但它不再往她脑子里钻了。它就在那里，盘踞在石头深处，安安静静的。她不去碰它，它也不来碰她。它们共处在这口井里，一个在明处，一个在暗处。

她每天跟她爸爸敲墙。三下。她敲三下，她爸爸敲三下。有时候她会说话，对着墙说。她不知道她爸爸能不能听见，但她要说。她把她一天的事都告诉他。虽然她的一天只有黑暗和冰冷，没什么好说的。但她还是要说。

“爸爸，我今天想你了。”

“咚，咚，咚。”

“爸爸，我冷。”

“咚，咚，咚。”

“爸爸，你什么时候来接我？”

那边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听到了她爸爸的声音，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闷闷的，沙哑的，但她听得很清楚。

“快了。爸爸快了。”

她在井底待了很长时间。水一直泡着她的身体，冰凉冰凉的。她不记得自己吃没吃过东西，喝没喝过水。她的身体越来越轻，越来越淡。她能感觉到自己在慢慢变薄，像是一张纸被水浸透了，一点一点地散开。但她没有散掉。她被她爸爸的敲墙声拴住了。三下。每天晚上，三下。她等着那三下。

后来有一天，她听到了不同的声音。

“滋啦……滋啦……”

雪花声。但这次不是从井壁里传来的。是从井口。从那个圆圆的小洞里。她仰起头，看到了光。不再是暗红色的光，是蓝白色的，一闪一闪的。她盯着那片光看了很久。那片光里有一个画面。模模糊糊的，但她能辨认出来。

一间屋子。一张床。一个男人坐在床上。他旁边有一台电视机。电视机亮着，满屏雪花。那个男人盯着电视机，他的脸上有一种表情，小美说不清是什么表情。像是害怕，又像是别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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