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站为终点前最后一处人工受理站。”
广播重复了一遍。
沈柚抬起头,看向门上的倒计时。
三分零七秒。
乘务员还站在六号座椅旁,手里捏着魏建国的纸片。灰衬衫被车厢里的风吹动,空荡荡的袖口轻轻碰着椅面。
“哪位代为领取?”
没有人应声。
赤脚青年背贴车门,低着头,像恨不得把耳朵也捂起来。
乘务员等了几秒,将纸片插回衬衫胸袋。
“无人领取。”
她拿出一只透明袋,把衬衫叠进去。
沈柚盯着她的动作。
衣领、袖口、下摆,折得很整齐。那双手做这件事时,与普通工作人员收拾失物没有任何区别。
袋口封好,乘务员才提着它转身。
经过沈柚身边时,她停了下来。
“前往转接点办理事项的乘客,请准备办理依据。”
沈柚摸进裤袋。
临江,事故转接点。
回执属于办理依据,不属于乘运凭证。
乔素的话在这一刻有了具体含义。
她拿出窄条,捏住一端,把有印章和编号的一面朝向乘务员。
没有主动递过去。
乘务员低头,目光沿纸面移过。
“未结事项。”
她抬起眼。
“请携带关联物品下车查验。”
沈柚握着回执的手没有放松。
“关联物品指什么?”
“以封签编号为准。”
是背包。
至少这次,她问清楚了。
陶然照着她的方式出示回执。乘务员看过以后,只说了“下车查验”,没有再要求确认姓名或座位。
罗志成连忙将手伸进内袋。
沈柚看见他的动作,提醒了一句:“她要的是办理依据。”
男人的手停住。
“我没那个。”
“可以到站申请现场登记。”乘务员说。
罗志成怔了怔。
“没有回执,也能下?”
“可以申请现场登记。”
她没有说能办完。
沈柚听出了这点,却没有开口打断。
有回执的人能提前说明自己要办理什么,没有回执的人需要从头申请。眼下看来,上一站的登记并不是离开列车的唯一机会。
她松了一口气。
不是替谁庆幸,只是终于不用在“应该让他们刚才就下车”这件事上继续消耗力气。
列车穿过一段黑暗。
玻璃外忽然出现大片白光。
临江站的站台比新桥宽,地面铺着浅灰色砖,中间却砌起一道半人高的水泥隔墙。隔墙上方装了铁丝网,将站台分成两部分。
靠列车这一侧狭窄、空旷。
另一侧摆着几排椅子,有窗口,有亮着灯的房间,还有两辆盖着防水布的推车。
一张横幅挂在铁丝网上。
事故转接期间,请按现有类别接受查验。
下面是两块指示牌。
人员,向左。
物品,向右。
沈柚的视线停在右边。
那里没有椅子。
只有一个带滚轮的金属台,台面外沿竖着四个短短的挡角。
列车减速。
陶然也看见了那两块牌子,嘴唇动了一下。
“你……”
“先下车。”
沈柚把回执收进口袋,握紧背包肩带。
“到窗口再问。”
车门打开。
这一次,没人抢着往外冲。
风衣女人先探头看了看,随后拉着箱子走出去。罗志成扶了赤脚青年一把,让他避开车门与站台之间的缝隙。
沈柚最后下车。
鞋底踩到砖面的瞬间,她先看了一眼身后。
六号座椅空了。
装着灰衬衫的透明袋被乘务员放进一辆窄小的推车里。车厢深处似乎还有同样的袋子,层层叠着,灯照不清。
乘务员抬起头。
沈柚收回视线,往站台内侧走。
人员通道与物品通道并排开在隔墙上。前者是一道供人通过的铁门,后者是只能放东西进去的长方形窗口。
窗口后面有个穿灰色工作服的女人。
她戴着袖套,头发全部收进帽子里,胸前的工牌写着“转接查验”。
陶然站在人员通道前,没有立即进去。
沈柚走到物品窗口,把回执放到台面上。
“我登记了类别异常。”
女人扫过纸条。
“关联物品。”
沈柚取下背包,横放在台面上。她一直没有拆封签,此刻只把提手往外翻,露出那张硬纸牌。
女人伸手拿起纸牌。
“七四一六。”
她扯过一本清单,找到编号,用铅笔点了一下。
随后,她的目光从背包移到沈柚脸上。
“名称与载体不一致。”
“所以我来查。”
女人没有回答,从旁边抽出一条塑料束带。
沈柚立刻按住背包。
“要做什么?”
“留置关联物,核对交接。”
“留置以后,我还能打开吗?”
“查验期间,不得自行提取。”
水、饼干、录音笔、充电宝,都在里面。
她手机的电量已经不到百分之十,充电宝虽然没电,录音笔却还剩不少。把包留在这里,等于把大半能用的东西交出去。
可直接把包拿走,可能连查都查不下去。
沈柚没有松手。
“请先列明留置的东西。背包里面有我的随身用品,不是只有这张签。”
女人抬眼,停了片刻,从桌角推来一张物品清点单。
“开包。”
沈柚照做。
对方隔着台面一件件看,沈柚一件件报。
半瓶水,苏打饼干,录音笔,笔袋,校园卡,充电宝,折叠伞。
女人的铅笔停在“校园卡”上。
“证件单独查验。”
沈柚把校园卡拿出来。
卡套磨花了,里面是两年前拍的照片。照片上的她头发比现在短一点,嘴角向上,看起来对拍照这件事很配合。
姓名,沈柚。
学校,学院,学号,都还在。
看到名字没有消失,沈柚胸口那口气终于缓慢地落下一点。
“这个能证明我不是物品吗?”
女人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她。
“只能证明你持有一张人员证件。”
沈柚忍住了反驳。
对方说得没错。
有人拿着别人的证件,也可以站在这里。
“可以核对照片。手机里有登录记录,还有今天的聊天时间。”
“先做人员查验。”
女人把一张蓝色纸片从铁丝网下递给旁边的人,随后指向人员通道。
“去左边。背包留下。”
沈柚拿过清点单,看见数量与刚才报的一致,底下写的是“暂存”,不是“认领”或“交付”。
她拍了一张照片,才松开肩带。
女人将束带穿过拉链孔,压紧。
咔的一声。
沈柚的肩膀轻轻绷了一下。
背包被推到窗口后面,放进一个有编号的格子里。
七四一六。
她记住位置,转身走向左侧。
陶然还等在门边。
“你怎么还不进去?”
“想看看你能不能过来。”
沈柚看了她一眼。
女孩脸色很白,抱着帆布袋的手指却已经不像在列车上那样发抖。
“别耽误自己的。”
“前面也在排。”
陶然往里面指了指。
隔墙另一侧,风衣女人坐在一把椅子上,正在接受检查。罗志成和中年女人站在旁边,赤脚青年坐得更远,脚下垫着一张旧报纸。
不是专程等她。
沈柚心里那一点负担轻了些。
她将校园卡和暂存单握在手里,跨过铁门。
门框内侧贴着一张纸。
查验完成者进入候置区。
未完成者请在黄色线外等候。
沈柚低头。
她面前果然有一道黄色线,将通道与椅子所在的区域隔开。陶然停在线外,前面还有两个人。
站台广播忽然响起。
“列车即将离站。”
沈柚回头。
车门仍然开着。
一分五十七秒。
赤脚青年也看见了,猛地站起来。
“还没查完怎么办?”
没人回答。
“车要走了!”
他朝通道跑了两步,又回头看窗口,像两边都不敢放弃。
负责人员查验的女人抬起头。
她穿着白色工作服,袖口有洗不掉的淡黄色痕迹,手里拿着一块记录板。
“需要继续乘运的,自行返回。”
“你们不留人?”
“未完成查验,可以等候。”
青年站在原地。
沈柚看向黄色线外的一小片空地。
可以等。
乔素没有骗她。
车会继续走,但办理中的人可以留在这里。
她的注意力终于从倒计时上移开,落到窗口与候置区之间。
接下来真正要紧的,是怎样完成查验。
而不是怎样追上那辆车。
风衣女人的检查结束了。
白衣女人把记录板递给她。
“确认本人回答内容。”
她看过,签字,被允许走到黄色线里面。
罗志成上前。
沈柚离得近,听见查验人员问他姓名、刚才发生过什么、有没有自行服药,然后用仪器夹住他的手指,另拿一只电子温度计测温。
不是只摸一下有没有体温。
她记录了数值,让罗志成伸出双手,再按顺序完成几个简单动作。
沈柚看向那张记录板。
上方印着:现场生命状态。
并不是安置状态。
也不是转运类别。
她心里那点模糊的东西,终于有了轮廓。
查验人员能证明他们此刻活着。
但活着,似乎并不会自动让已经存在的转运记录作废。
列车发出关门提示音。
沈柚下意识转头。
车厢两侧的红灯同时闪烁,车门缓缓合拢。
就在门缝只剩一半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奔跑声。
黑色裤脚。
黑色鸭舌帽。
沈柚的手指一下收紧。
是那个走上楼梯的男人。
他从列车来时的方向跑过来,身体向前倾得很厉害,一只手捂着帽檐,另一只手伸向即将关闭的车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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