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想回家。
沈柚看着自己写下的四个字,把笔帽扣好。
纸上有一点水渍,墨迹沿着纤维晕开。她没有重写,只等它干了一会儿,再夹进笔记本里。
接应区的灯一直亮着。
没人催她们立刻离开,也没有新的倒计时出现在墙上。过了一阵,负责接驳的工作人员过来,通知前往候灯站的车辆已经到达。
沈柚去拔手机充电线。
电量百分之十九。
没有信号。
她把那条发送失败的消息留在原处,关掉不需要的程序,将手机调暗,放进口袋。
鞋还没有干。
接应人员给了她一个袋子装鞋,让她先穿着拖鞋走。湿袜子另装在小袋里,塞进背包外层。
临出发前,沈柚低头看了一眼。
旧封签确实不在了。
只有普通的随行标签,夹在提手上。
她用手指压了一下标签,随后松开。
接驳车停在短廊尽头。
不是地铁。
是一辆小型摆渡车,窗户很大,能直接看见里面的座椅和前后的门。车身侧面写着“后段接应—候灯站”,旁边贴着本次接收点与车次编号。
司机是一名穿深色外套的女人,正站在车旁喝水。
见人到了,她拧紧瓶盖,把车辆交接单递给接应人员。
两边核完,接应人员才让她们上车。
没有验死亡凭证。
没有让人认领自己的衣服。
沈柚上去以后,先看了眼行驶路线,再找了一个靠近门的位置坐下。
她仍然紧张。
身体记得第一辆车是怎么停下的,不会因为理智告诉她这一次不同,就立刻放松。
陶然坐到她身边。
“我能坐里面吗?”
“能。”
沈柚把腿收了收。
陶然抱着帆布袋挪进去,坐稳后,第一件事也是看车门。
两个人谁也没笑话谁。
孟秋最后上车,工作人员替她固定好随身材料,确认左臂不会在行驶中碰到旁边。
司机没有立刻发车。
她回头看了一眼。
“有人想吐,提前说。前面有一小段不太平。”
罗志成抬起头:“要多久?”
“二十分钟左右。”
这是沈柚进入异常列车以后,第一次听见一个像正常司机会给出的回答。
不是“请耐心等待”。
也不是“不作顺延”。
就是大概二十分钟,路不太平,难受可以说。
车开出去时,她仍然握着座椅边缘。
但没有一直握到最后。
窗外最初是灰白色通道,灯一盏盏向后退。过了两处门,视野渐渐宽起来,能看见停着的车辆和一排封闭仓库。
这里不像地面。
上方很高,灯光照不到顶,也看不见天空。
可远处有人的身影。
有人推着清洁车经过,有人坐在台阶上吃东西,还有两个人为一只坏掉的轮子争执。
这些不整齐的声音,让沈柚慢慢松开手。
没人替它们配上广播。
也没人宣布一切已经妥善处理。
车停下时,候灯站出现在她面前。
入口上方挂着三个很旧的大字。
候灯站。
字后面是一片亮着灯的大厅。
沈柚本以为这里会像车站,摆着一排排同样的座椅。走进去才发现,原本的大厅被隔成了很多区域,既有办事窗口,也有卖日用品的小铺。
靠墙摆着饮水机,旁边有人排队接热水。
更远一点,一张长桌上放着几只大桶。有人拿着饭盒,低头看今日供应的手写牌。
大厅一角传来洗衣机转动的声音。
湿衣服、热水、食物和清洁剂的味道混在一起。
沈柚站在入口,忽然闻到了米饭的气味。
她咽了一下口水。
这反应来得太直接,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
陶然也看向那边。
两人的目光碰在一起,又同时挪开。
她们都饿了。
工作人员先带孟秋去医疗区。
临分开前,沈柚叫了她一声。
孟秋回头。
“我后面登记到住处,再去问你在哪个区。”
“先睡觉。”孟秋说。
“睡醒再问。”
女人看了她片刻,点头。
“行。”
沈柚看着她走过医疗区那扇门,才跟其他人转向新到人员登记处。
这次等待的人不多。
前面有一个穿睡衣的女人,脚上两只拖鞋颜色不一样。她反复问工作人员能不能联系家里,得到的回答与沈柚在接应区听见的差不多。
可以提交通信查询。
是否接通,暂时不能保证。
女人抓着笔,迟迟没有写下号码。
沈柚没有去看她的表。
她把自己的材料整理好,轮到时递进去。
窗口后的工作人员先看实际接收记录,再核对身份更正回执,最后在一个薄薄的登记本里写下名字。
“沈柚,二十三岁,首次到站?”
“是。”
“基础住宿、饮水、当日餐食和首次伤情复核在安置范围内。右侧领取用品,住宿区按分配床位入住。”
沈柚听得很仔细。
至少不是每喝一口水,都要先找到支付办法。
工作人员给她一张站内平面图、一张床位卡,以及一张印着条目的结算说明。
沈柚没有马上离开。
“这里算安全的地方吗?”
工作人员抬头。
“站内有值守,禁止暴力、强取财物和冒用他人凭证。遇到纠纷,到值守处处理。”
“会有像列车上那样的执行者进来吗?”
对方看了一眼她的事故来源。
“转运执行范围不延伸到本站内部。不要擅自进入封闭转运区。”
沈柚将这句话记住。
它回答了一个具体问题。
至于这里有没有骗子、有没有不讲理的人,是另一件事。
她又问:“能直接办回家吗?”
“提交原址核验。身份与接收地点都具备条件,才能进入返程办理。”
“在哪里提交?”
工作人员在地图上圈出一个位置。
“信息核验区。现在可以交材料,答复时间不固定。”
沈柚看了一眼。
不远。
她没有站在窗口问到所有事情都有答案。
还有人在后面等。
领完基础用品后,她与陶然先去吃饭。
一碗米饭,一份炖菜,还有一小碗汤。
没有选项,按当前供应发放。
沈柚端着托盘找了张空桌,先尝了一口汤。
咸了点。
她又喝了一口。
热意顺着喉咙往下走,胃里那种空得发疼的感觉终于有了回应。
她低头吃饭,一开始还有意识地控制速度,吃到第三口时就顾不上了。
陶然也一样。
两个人吃了好一会儿,才有人说话。
“我一直以为我不饿。”陶然说。
沈柚咽下嘴里的饭。
“我以为我能吃下一只锅。”
陶然抬眼看她。
“现在呢?”
沈柚看着餐盘。
“锅可以先放一放。”
陶然笑出声。
笑完,她用勺子拨了拨菜里的土豆,小声说:“我上车之前,刚跟我妈吵完。”
沈柚没有立刻问为什么。
陶然接着说:“也不是什么大事。她让我回去住几天,我嫌她每次见面都问工作。”
她低着头。
“早知道,我就不挂电话了。”
沈柚握着勺子,过了一会儿才说:“以后还能说的话,先记着。”
“你觉得能回去吗?”
这个问题让她停住。
她很想说能。
可她还没拿到原址核验结果。
“我会继续找办法。”她说。
陶然点头,没有再问。
吃完饭,两人把餐盘送回回收处,才一起看床位卡。
同一个住宿区,不同房间。
陶然在二层,沈柚在三层。
她们都没有申请调换。
同行了一夜,不代表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应该绑在一起。更何况,两个人眼下最需要的只是洗干净、换衣服、躺下。
“醒了可以一起去查返程。”陶然说。
沈柚点头。
“别为等我不吃饭。到时候在留言台留一句就行。”
这是刚才工作人员告诉她们的办法。
站内有公开留言台,可以按住宿号留简短信息,不必把私人材料到处给人看。
沈柚把自己的房间号写给陶然,收下对方的。
两人分开以前,陶然看了一眼她拎着的鞋袋。
“你真要继续穿?”
“先问问能不能修。买鞋还不知道多少钱。”
她已经看见,基础保障之外的小铺大多标着另一种价格。
工时。
不是人民币。
也不是车票上那种与处置有关的编号。
吃饭前她太饿,没有细看结算说明。现在展开,才读清楚它的用途。
完成规定事项与经核验的额外工作,可以获得相应凭条。
可用于用品、部分服务与申请项目。
不能替代个人身份。
不能直接购买返程资格。
沈柚看了最后两句两遍。
靠攒一种代币买张票回家,似乎不是这里给出的办法。
她将说明折好。
在找到钱该怎么花之前,先知道自己有没有,也算必要。
住宿区入口旁有一排小铺。
其中一家门前摆着修好的包、雨伞与鞋,木牌上写着“修补”。
一名中年女人坐在灯下,正用钳子夹着什么。
她头发用发夹随意固定,围裙上有胶痕,桌角摆着半杯茶。
沈柚停在门外。
“请问鞋能修吗?”
女人抬头,看见她手里的透明袋。
“拿出来看看。”
沈柚把鞋放到门边的垫子上,没有直接搁到工作台。
女人低头看了一眼鞋底,用工具轻轻挑了挑开胶处。
“能。先晾干,明天取。”
“多少钱?”
“一工时。鞋底磨得有点薄,我只能粘,不能给你粘成新的。”
沈柚忍不住笑了下。
“能走就行。”
女人瞥见她放在手边的基础用品包。
“新来的?”
“嗯。”
“结算还没领?”
“还没有。”
“去前面结算窗口。没领之前别急着买一堆东西,先看住宿区给什么。”
女人说完,继续低头检查鞋。
沈柚没有立刻因为这两句提醒就完全放松。
但对方至少没有趁她什么都不懂,先推销一套“必须购买的保命用品”。
“我能先晾一会儿,领完结算再过来吗?”
“可以。真要修,开张单。”
沈柚问清存放与取回方式,才把鞋留下。
女人在小票上写下“运动鞋一双,开胶”,让她确认,然后报了自己的姓。
“姓孟。找不到人,就问孟岚的铺子。”
沈柚停顿一下。
同样姓孟。
她想起还在医疗区的孟秋,却没有因为同姓就问两人认不认识。
这里有多少人,她都不知道。
“谢谢孟姐。”
她收好修鞋票,去了结算处。
她的基础完成项已经核验。
异常记录的更正与协助实际转移,也在附加条目里。现场阅核一项还需要最后的复核,没有立刻发放。
沈柚逐项看过去。
没有“击杀奖励”。
没有因为她拒绝了几次危险,就自动给她计算什么智慧分数。
甚至帮助孟秋撤离的部分,也只是写明参与协作,等待岗位记录闭合后核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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