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连着两天没去花园。
不是不想去。是那盆栀子花还在她脑子里转,还有沈知微蹲下来的样子,还有那句“留在这里,它们不会走的”。江屿那句“别数花”,她一直记着。
第三天下午,她到底还是去了。
出门的时候,苏蔓正对着玄关的镜子别花瓣。发梢湿湿的,像刚洗过脸。看见她就笑,梨涡浅浅的:“晚棠你看我今天皮肤是不是特别好?她们说我最近变白了。”
林晚棠看了她一眼。
苏蔓左眼角那颗小米粒大的痣,淡得快要看不见了。
她当时没说什么,笑着“嗯”了一声。
太阳很好,晒得人发懒。她走到花园门口,先看了一眼角落,那个男人坐过的长椅空了,栀子花也不在。她不知道他是跟着沈知微进去了,还是被搬到了别处。她没问,也没敢问。
老陈在花坛边浇水。水壶嘴贴着花根,一点一点地淋,淋完一株,还要对着花说两句话,声音很轻,听不清说什么。那排白玫瑰今天开得特别亮,亮得不真实。
“站这儿干嘛?”
江屿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旁边。她没听见脚步声。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排白玫瑰,不知道站了多久。
“没干嘛。”她说,“晒晒太阳。”
江屿没接话。过了两秒,他说:“跟我来。”
她站了一下,还是跟上了。
他带她绕过花坛,走到花园最里面那个角落。她平时很少来这儿,这里背阴,花也少,只有几株矮灌木,和一丛爬在墙角的老蔷薇。蔷薇开得乱,枝条横七竖八地伸着,有的垂到地上,有的攀着墙根往上爬。花是粉白色的,比白玫瑰小一圈,花瓣边缘有点卷,像没睡醒。
她以前没注意过这丛蔷薇。现在她站在它面前。它和那些白玫瑰不一样。白玫瑰一排一排,整整齐齐,像有人量着尺寸种的,株距都一样。这丛蔷薇是自己长出来的,乱,野,爱往哪儿爬就往哪儿爬,没人管它。
她蹲下来,想碰一下花瓣。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她忽然有点怕碰它。怕碰了,会惊动什么。
“你看那些白玫瑰。”江屿说。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阳光底下,白玫瑰的花瓣边缘有一圈极淡的光晕,像被一层极薄的玻璃包着。她以前觉得那是好看,是花养得好。现在她盯着那圈光晕。那不是光。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像有什么东西,把花和外面的世界隔开了。
“这些都是住客。”江屿说,“忘了自己是谁,就变成了花。”
她的胃,猛地翻了一下。
她没尖叫。她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她只是觉得冷。她早就猜到了。从看见小满那本书开始,从“别数花”三个字开始,从老陈浇花的样子开始,她就猜到了。可猜到和听见,是两回事。猜到的时候,她还能骗自己说,也许是我想多了。听见的时候,她连骗都骗不了了。
她看着那排白玫瑰,一株一株,开得正好。她现在知道每一株是什么了。是忘了自己是谁的人。他们忘了自己的名字,忘了自己为什么来。外面还有人等着他们回家,这件事,他们也记不清了。然后他们躺进土里,长成了花,一年四季,开得极好。
她想数一数。一,二,三,数到三,她停住了。
别数花。
可她的手,还是伸了出去。鬼使神差地,指尖碰了一下离她最近的那片花瓣。
不是花瓣该有的软。是凉的,滑的,硬的,像医院输液瓶的玻璃表面。指尖稍微用点力,就滑开了。那圈“光晕”不是光,是一层极薄的、透明的膜,把整朵花严严实实罩在里面,摸上去连温度都透不出来,封得死死的。
她猛地缩回手。指尖沾了一点透明的、像露水又像融化的蜡的液体,蹭在裤腿上,很快干了,什么痕迹都没留。
这些花,是被“封”起来的。永远开着,永远不会谢,也永远出不来。
“你怎么知道?”她问。声音有点哑。
江屿没看她。他看着那丛蔷薇,过了很久,才开口。
“我曾经看到一个人,在这里,从脚开始,慢慢变成了一丛蔷薇。”
她愣住了。
“从脚开始?”
“嗯。”江屿说,“先是脚,然后是腿。像根一样,一点一点扎进土里。他躺在那儿,不喊,也不动,就那么看着天。我站在那边,看着他变完。”
她想象那个画面。一个人躺在花园角落里,看着天,从脚开始,慢慢变成植物。她打了个寒颤。
“变到一半的时候,”江屿又说,“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我以为他要说什么。他没说。他又躺回去了。”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没拦他?”
“拦不住。”江屿说。说这话的时候,他右手下意识蹭了蹭左手手腕内侧,就是那道旧疤的位置。疤很浅,发白,像被什么东西勒过,勒得很紧,勒了很久。
他没说这道疤是怎么来的。她也没问。
她看着那丛蔷薇。粉白色的花,在风里轻轻晃。她想,这丛蔷薇,就是那个人。他躺进土里,长成了这样。他再也不用记得自己是谁了。
“他……”她问,“他是谁?”
江屿没有回答。他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蔷薇的枝条。枝条上有一根刺,扎了他一下,他没缩手,指腹上渗出一小滴血。他看了看那滴血,用拇指蹭掉了。蹭完,他摸了摸外套口袋。
口袋里露出半截旧的黑色的运动发带,边缘磨得起了球,汗渍浸得发暗。
林晚棠记得他说过,那个人刚来的时候,每天在花园里跑步,跑起来头发会挡眼睛。
他没把发带拿出来。他只是碰了碰,像碰蔷薇枝条那样轻。
“我记不清他的名字了。”他说,“我记得他刚来的时候,话很多,爱笑,每天在花园里跑步。后来他不跑了,也不笑了。再后来,他就不记得自己为什么来这儿了。”
她看着那半截发带。他不是记不清。他是不敢念。一念,那个人就真的只剩一丛花了。
她站在那丛蔷薇旁边,看着那排白玫瑰。最中间那株,花瓣尖上那颗痣还在。阳光照在上面,像一滴没掉下来的泪。
她移开目光。
她忽然又想起苏蔓。出门前,苏蔓对着玄关的镜子别花瓣,发梢湿湿的,像刚洗过脸,笑着说“她们说我最近变白了”。她当时没说什么,笑着“嗯”了一声。
现在她看着小满花瓣尖上那颗棕色的痣,后背一下子凉了,苏蔓那颗痣空出来的地方,正在别处,一点一点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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