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棠一夜没睡。
天蒙蒙亮的时候,她披上外套下了楼。走廊里还暗着,只有尽头的窗子透进一点灰白的光。她走到书房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
她推开门。
沈知微坐在书桌前,背对着门。桌上摊着一张纸,她低着头,在纸上写着什么。她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像在描一幅很要紧的图。灯是暖黄的,照在她身上,她的影子落在墙上,很淡。
林晚棠站在门口,没有出声。
那张纸上写满了字。密密麻麻的,全是同一个名字。沈瑶。沈瑶。沈瑶。一个比一个歪。最上面几个还算工整,越往下越斜,笔画越散。写到纸边那两行,已经不成形了,像被雨打过的字,只剩一个大概的轮廓。
沈知微写完一个,端详一会儿,又写下一个。
她手腕上那些细密的划痕,在灯光下看得更清楚了。一道一道,泛着白。
“你醒了。”沈知微说,没有回头。
林晚棠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睡不着。”
“我也睡不着。”沈知微说,“天没亮就醒了,躺着也是躺着,就起来写会儿字。”
她把那张纸拿起来,对着灯看了看。灯从纸背透过来,那些“沈瑶”,一个比一个淡。
“你看,”她说,“我写得越来越不像了。”
林晚棠看着那张纸。最上面一行,两个端正的字:沈瑶。她认得出来,那两个字,和沈知微围裙领口上绣的那个“瑶”字,已经不太一样了。纸上这个,笔画稳,是练过很多年的。绣的那个,是新手绣的。可它们都指向同一个人。那个人,正在慢慢记不清自己叫什么。
“你记得你叫什么。”林晚棠说。
沈知微张了张嘴。
“沈瑶。”她说,“我叫沈瑶。”
她说完,又低头看了一眼纸上的字,像在确认。
“……对吧?”
林晚棠没有回答。
沈知微看着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带着一点不好意思。
“你别笑话我。”她说,“字是越写越丑了。以前我画图纸的时候,图签上的字,都是我自己写的。甲方看了都说,这姑娘的字,比图还好看。”
她把笔递过来。
“你也写一个。我看看你的字。”
林晚棠接过笔。笔杆是温的,带着沈知微手心的温度。她想了想,在纸的空白处,写下自己的名字。林晚棠。三个字,一笔一画,写得很稳。
沈知微凑过来看。
“写得好。”她说,“比我的好看。”
她伸手点了点纸上的“沈瑶”。
“我绣过一个这样的字。在围裙上。针脚糙得很。那时候我想,要是有一天我忘了自己叫什么,看见这个字,就想起来了。”她顿了顿,“可后来,我忘了那个字绣在哪儿了。”
林晚棠看见了。书桌旁的椅背上,搭着沈知微的围裙。领口那个歪歪扭扭的“瑶”字,就露在外面,离她的手肘只有几厘米。她只要一低头,就能看见。
她没有低头。
“你看,”她说,“连绣在哪儿,我都忘了。”
林晚棠没有说话。她看着那个“瑶”字。针脚糙,线起毛了,是很多年前,一针一线扎着手指绣上去的。现在它就在她胳膊边。
她没有戳穿她。
林晚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那里,前几天重新写全的“林晚棠”三个字,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一点很浅的灰印,像洗过没洗干净。
她没有说话。
窗外,天光慢慢亮起来。花园里传来水声,是老陈在浇水。水洒在花叶上,沙沙的,混着鸟叫。楼下厨房的方向,传来一点动静,像是苏蔓在煮粥。
沈知微把笔放下,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放下杯子,看着窗外。
“老陈今天起得早。他总这样。天一亮就起来,先去看花。”
林晚棠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花园里,老陈佝偻着背,拎着水壶,一株一株地浇。他浇得很仔细,每一株都停下来,看一看,再浇。那些白玫瑰,在晨光里,开得整整齐齐。
“他记得每一朵花是谁。”
“嗯。”沈知微说,“他比我还记得。”
“沈知微。”林晚棠说,“你得跟我一起走。”
沈知微的手,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林晚棠。晨光从窗子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在光里,看不太清。
“走?”她问,“去哪儿?”
“出去。离开这里。趁你还记得自己是谁。”
沈知微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很轻,很慢,像一层薄冰,从水面上慢慢裂开。
“我走不了的。”
“为什么?”
“我走了,这里就塌了。”
林晚棠往前一步:“你不是自愿的。你是太害怕,”
沈知微站了起来。
她逼近一步。林晚棠往后退了半步。近得能闻到她身上的桂花香,混着洗衣皂,和门里涌出来的那股光是同一个味道。她抬手,替林晚棠理了理外套的领子。动作很轻,很自然,像做过一百遍。
“你凭什么替我做选择?”她说,声音很低,“你有没有想过,我也是自愿进来的。”
书房里安静下来。晨光照在她们中间。那张写满“沈瑶”的纸,还摊在桌上。
林晚棠看着她。
她想说,你不是自愿的。你是太害怕一个人了。害怕一个人,和自愿,不一样。可她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因为她想起,自己是怎么进来的。
她来那天,是晚上,下着雨。她本来只是想在高架下走走,透口气。她刚被抢了项目,第二天是外婆周年,她连哭的地方都没有。她走到那条巷子,看见那扇铁艺门。门自己开了,门里的光涌出来,暖黄暖黄的,裹着一身桂香,像有人真的在等她。
她也是自己走进来的。没有人逼她。没有人拉她。是她自己,迈过那扇门,走进来的。
“你也是自己走进来的。”沈知微说。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早就知道的事。“你那天站在门口,浑身湿透,看见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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