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药感到庆幸,自失眠的那天起,铁路没再差人去喊她了。
因为进入季末了。铁路从早忙到晚,已经无暇再去给心瘾止渴。各种各样的会议,一堆又一堆的文件,大大小小的任务,不同上级单位的视察,除了繁忙还是繁忙。小红楼二楼的窗户,经常到凌晨一两点还是亮着的,偶尔,彻夜没熄,让基地里的气氛都开始紧张起来。
大大小小的任务给了吴药逃避的机会。为了压下一些自以为不该有的念头,她甚至会主动要求分担作战任务,遇到队员受伤或情况危急,她神出鬼没一般,总能用让人意想不到的方式,将队友拼命拉回来。
有一次,她热血冲头,追了罪犯头子好几个小时,斩首以后还不忘四周搜找受伤的成才,被武装分子围困的危急时刻,她竟然压下成才试图用后背为他挡子弹。如果不是其他队友及时赶到,也许成才就要一辈子忘不了这位俊秀的女军医了。
铁路在休息间隙看各中队的月度汇报,涉及到吴药的内容,停留的时间总会长一些,可那写的净是些让他不舒心的东西,什么奋不顾身,什么玩命儿似的,全然不是他想看的。更不舒心的是,他察觉到吴药开始有意疏离,于是大队长的办公室就再也没晴过。
人终于开始开窍了,可惜君向潇湘我向秦。久居高位的年长者总喜欢慢慢铺网,以求年轻人意识到的时候没有一处能躲藏,可铁路面对的这位年轻人,带着几百年的错位历史,沉重的过去和让她介怀的巧合相貌,在她刚对男女之事有朦胧的意识时,就让她打定主意不能发生任何越矩的事情。
年底,铁路面色沉郁地看着吴药的请假申请,两支烟的时间后,慢慢地签了批准两个字。
……
吴药已经有三年没有和吴平他们一起过春节了。
齐桓把吴药送到了火车站,人进去之前,他又上下看了看吴药。吴药今天穿着一身压在箱子里很久了的玄色暗花罗方领直襟夹衣,配同色的束腿毛呢裤,蹬着一双鹿皮靴,虽然衣制都是改良过的,但还是有很浓重的汉服味道。
齐桓有些不放心:“真不穿便装啊?”
吴药一脸莫名:“我这就是便装啊。”
“我看还不如穿咱们的常服。”
“好啦好啦,我又不是你家那位小朋友,别啰嗦了。”吴药接过齐桓递过来的行李箱,心情颇好地说,“等我回来给你们带特产。”
齐桓心中叹气,你是高兴了,基地可有尊大佛不高兴了。他不敢对吴药明说,只能应着好,一路顺风,早点回来。
吴药上了车还在腹诽,假期总共也就十来天的时间,我还怎么早回来?
车厢里,因为临近春节,卧铺都是满员。吴药的床位本来在下铺,碰见一个年纪大的老人,就让给了人家,结果老人的儿子非要掏钱补给她,一番推脱之下她只好钻到了车厢连接处。
人来人往,过一个人就瞅吴药一眼,有年纪大的,目光毫不遮掩,有穿着时髦的,目光隐晦但绝对能让人看出来里面的嫌弃。吴药本来心情挺好,慢慢地被打量得有些烦躁,她现在想起齐桓那句不如穿军常服的话,脸色淡了下来。
真是莫名其妙,这些人也莫名其妙,我只是穿了件老祖宗的衣服,有那么奇怪吗?在几百年前,人人都这样穿!吴药心烦意乱,在一个路过的中年人小声说了句“大清都亡了怎么还有封建残余”后,终于待不下去了,回到卧铺寒着脸爬上了床。
吴平接到人的时候,吴药脸上带着明显的疲色,吴平问她是不是在火车上没休息好,吴药摇摇头没说话。
这姑奶奶看着好脾气,其实生气起来很唬人,吴平直觉她遇到了什么不高兴的事儿,但见她不想说话,也没再追问,一路无话地把人接回了吴春堂。
赵君亭已经回北京了,吴春堂除了吴平和吴药,就只剩下几个值班的年轻学生。晚上医馆关了门,吴药拿出吴平珍藏的明史仔细翻找,吴平坐在她对面看《明中医记事》,翻一页就往本子上抄几行字,抄得不亦乐乎。
吴药开口问:“族长过年来不来?”
吴平抬起头,用笔头蹭了蹭额头:“这还用问,那肯定来啊,您在这他能不来?”
吴药放下了书:“他那么大年纪了,让他来回跑干什么?”
吴平心里嘀咕,这也要能劝得住才行啊,不过他没说出来,而是说了点别的话试图转移吴药的注意力:“君亭最近总犯轴,把脉的时候老想着对应什么器质性病变,比照着硬靠肯定不行啊。这小子最近搞得中不中、西不西的,写的药方经常莫名其妙。”
吴药蹙眉:“中医和西医的理论基础都不一样,自然不能什么都比照着来。他之前跟着我学的时候不这样。”
吴平:“嗐,家里一群西医围着,不可避免会被影响嘛。”
吴药不吭声了,只去翻她的明史,翻到尾也没找到关于陈氏医门的记载,心情更加沉闷。
晚上,吴药把随身带回来的小铜铃挂在窗台。睡着以后,在军营从来没有响过的铜铃被一阵风吹得响了起来,铃声像细细的烟雾,袅袅缠缠地往梦里钻。
吴药的额头渐渐冒出了一层细汗。
异族兵进了南京城,头发被剃掉的人在街上哭;金发碧眼的西洋人,捧着一摞书从某个衙门里出来,边走边笑,封面上隐隐约约题着“天工开物”四个字。一个吴药早已忘了姓名的医官同僚,穿着前朝的官服,被绑在柱子上,行刑的人光着半边头握着剃刀正一点一点刮他的头皮,血顺着眉毛往下淌,那人疼得浑身发抖,嘴里却还在喃喃背着医书,吴药在梦里仔细分辨,那是《黄帝内经》的开篇。
吴药醒来之后趴在床沿吐了半响,呕出来的全是酸水。睡觉前摘下放在窗台的铜铃突然无风自响,叮了一声。她正吐得难受,没有听见。
离过年还有三四天的时候,医馆有个长期供药的药材商换了新仓库,吴药和吴平一起去认了门。出来的时候吴平要办其他事情,让吴药先回医馆。时间宽裕,冬风爽人,她连日来因梦魇而沉重的脑袋清明了几分,不知怎的就想体验体验体验坐地铁的滋味。
出门时吴药戴着改短的风帽,穿了一身新作的明制冬衣。月白色竖领长袄,罩着蜜合色披风,一双云头锦鞋,鞋面上还用金线绣了缠枝莲纹。她走在大街上,回头率极高,但老城区这些年也渐渐出现了一些穿古风拍照的小姑娘,让她觉得火车上那些没礼貌的乘客应该只是对这些服饰不熟悉。
可到了地铁站安检的时候,一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拦住了吴药。
“您好女士,麻烦您等一下。”工作人员是个三十出头的女性,语气十分客气,她上下打量了吴药一眼,目光在长袄的立领和披风的垂带上停了一下,“您这个衣服,嗯——怎么说呢,不太适合乘坐公共交通。按照规定,地铁运营期间乘客着装要整洁得体,不能穿那种,呃,容易引起围观或者造成拥挤的服饰。”
吴药站住了,手里刚买的地铁票已经被她的掌心捂得温热。她看着那个工作人员,十分平静地问:“我这衣服哪里不合适了?”
“您这个就是——”工作人员有点为难地比划了一下,“太长啦,这裙摆都快拖到地上了,上下扶梯的时候容易卷进缝里。而且这个造型吧,其他乘客看见了,很容易围观造成拥堵,咱不好管理啊。”说着她语气稍顿,又补了一句,“前两天有个穿古装拍照的小姑娘也被劝出去过,您不是第一个哈。”
吴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摆,鞋尖露在外面,裙摆离地面至少还有三寸,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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