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藏海照例到内阁值房批折子。他刚坐下翻了两本，百里弘毅便来了，身后跟着林怀民。百里弘毅走到御案后头坐下，朝藏海道：“你今日不必急着批折子。朕昨日跟林怀民说了几句话，想让他当着你的面再说一遍。”

藏海将手中的折子搁下来，抬眼看了看百里弘毅，又看了看站在他身后的林怀民。他大约猜到了百里弘毅要做什么，垂下眼道：“陛下请说。”

百里弘毅朝林怀民扬了扬下巴。林怀民往前走了半步，朝藏海行了一礼，然后站直了身子，声音清清楚楚的：“下官昨日跟陛下说过，下官倾慕陛下的人品气度，即便陛下不是皇帝，下官也倾慕陛下这个人。下官昨日在琼林宴上说了些对藏大人不敬的话，那是下官浅薄，下官今日当面给藏大人赔罪。”

他说完便朝藏海深深一揖，额头几乎碰到膝盖。藏海坐在案后，将那番话从头到尾听了一遍，面上看不出什么喜怒来。他等林怀民直起身来，才不紧不慢地道：“林大人不必赔罪。你昨日说的那些话，在下也听了一耳朵。今日不跟你辩这些，你既然入了内阁，便在值房里好好办差。这里有一摞折子，是北境军需的账目，你拿去核一核，三日之内把有疑点的地方标出来呈给陛下看。做完了这桩事，你再来说你是不是有探花之才。”

林怀民将那摞折子接过去，躬身退回了自己的位子上。百里弘毅坐在御案后头，将这一幕从头看到尾，乐不可支，朝藏海道：“你这个人，连教训人都教训得这样体面。朕还以为你要骂他两句。”

藏海将案上那本折子重新翻开，提笔蘸墨，头也没抬：“臣骂他做什么。他说的话，有一半是对的。臣确实是靠陛下提拔上来的，臣也确实怕失宠。可他有一桩说错了——臣没有拉着陛下出京。臣是去江宁府祭拜父母，陛下自己要跟去的。”

“是是是，是朕非要跟，白白让爱卿担了骂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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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几日，林怀民便在内阁值房里安顿下来。他做事实在，看折子极细，藏海交给他的那摞北境军需账目，他三日之内便核出了两处疑点，一处是粮草的损耗比例比往年高了两成，一处是马匹的采购价与市价不符。藏海将那两处疑点递到御前，百里弘毅让兵部查了一回，果然查出来是底下的人虚报了账目。百里弘毅将此事在朝上提了一句，说“林怀民这个人，办事倒是实在”，底下几个老臣面面相觑，有暗暗点头的，也有拿袖子掩嘴角的。

林怀民留在养心殿的日子越来越多。百里弘毅说他脖子疼，让林怀民替他按，按完了便留他在西暖阁批折子，有时批到二更，便让他直接在值房里歇下了。藏海那头便渐渐松快了些，每日下了值便回家去，陪八姑娘用晚膳，抱一抱蒯蘅，教她认些寻常物什。蒯蘅如今快一岁了，会扶着桌子走两步，会喊“爹爹”，喊得含糊不清的，可藏海每回听见都夸个不停，把她抱起来在院子里转一圈。

然而百里弘毅那头便又不高兴了。头几日他还忍着，只在藏海来西暖阁批折子时，拿些不痛不痒的话来刺他，说“你如今回家回得勤，八姑娘高兴了罢”，“你闺女都会喊爹了，朕的皇子还不会喊呢，莫不是个傻子”。藏海将那些话听在耳朵里，面上不动声色，只将折子翻过一页，该批什么批什么。后来百里弘毅便忍不住了。有一日藏海批完折子要告退，百里弘毅忽然将手中的笔往案上一搁，闷声道：“你今日又走？”

藏海站住了脚，回过头来看他：“陛下还有旁的差事？”

百里弘毅凑近他耳边，“林怀民今日跟朕说，你就是个势利眼。”

藏海微微挑了挑眉。

百里弘毅开始挑拨离间，“他说，朕是长平王的时候，要去蜀地就藩，母妃盛情邀你当朕的老师，你连面都不肯露，打发人说‘心向京城，无意远行’。后来朕当了皇帝，你便巴巴地跑来南书房，跪舔平津侯才混了个端茶递水的活。他觉得你这个人，朕是皇帝你才来巴结，朕不是皇帝你都不理人。只有他林怀民，是一心一意只倾慕朕这个人，无论朕是不是皇帝。”

藏海站在御案前，冷冷道：“林大人说得没错。臣就是个势利眼。”

百里弘毅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从椅子里站起来，绕到御案前头，仰着脸望着他，声音低了些：“林怀民日日替朕按脖子，朕留他在西暖阁批折子，你怎么也不说什么？”

藏海反问：“陛下要臣说什么？”

百里弘毅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就不高兴了，“朕若是有了新人伺候在御前，你不生气吗？”

藏海站在御案前，有些无言以对，“陛下早晚会有新人，臣年长陛下六岁，谈不上生气不生气的。”

百里弘毅这下是动了真气，“你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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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黄昏，百里弘毅在西暖阁里独自用膳。吃到一半时，他忽然拍下筷子，朝外头喊了一声：“周擒芳，去把林怀民叫来，让他过来陪朕用膳。”

周擒芳应声去了。林怀民来的时候，看到百里弘毅一个人在生闷气，仿佛饭都吃不下的样子。

林怀民察言观色，不知道百里弘毅的气从哪儿来，他一边给百里弘毅手边的小碗里添汤，一边斗胆问道：“陛下，是藏大人惹您生气了？”

百里弘毅把那碗汤浇在饭里，拿筷子拨拉几下，唏哩呼噜恶狠狠地三两口吃完，然后筷子一拍，饱了。

林怀民这下筷子咬在嘴里，不知道是吃好，还是不吃好。“陛下觉得藏大人哪里好，臣想跟着学学。”

百里弘毅脱口而出，“藏大人的好，你学不来。”

“怎么说？”

百里弘毅一时也不知道怎么说，只挥挥手吩咐撤席，林怀民端着饭碗尴尬不已，还是周擒芳提醒，“林大人还没吃呢。”

百里弘毅道：“你慢慢吃，朕还有事。”

林怀民被晾在西暖阁吃饭，心中很是忐忑，不知道哪句话惹恼了百里弘毅。

过了一会儿百里弘毅倒是回来了，又是满面春风的样子。

林怀民便问：“陛下何以如此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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