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的男人听见动静,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显得有些局促。
“慕老师。”
慕良认得他,名字叫方诚,澄川风险的项目经理,婚礼那天坐在季元同事那一桌,喝到散场,临走前还搭着季元的肩膀,说改天一定要去他们的新家看看。
那句“改天”过去了三年。
方诚把一只黑色公文包放在腿边,茶几上摆着三只杯子,其中两只已经倒了茶,第三只空着,杯口正对玄关,像是专门留给刚刚回家的人。
“你怎么来了?”慕良皱起眉头。
他的目光越过方诚,看向季元。
季元还站在餐厅和玄关之间,像平时迎他回家那样伸出手,想接他脱下来的外套。
慕良避开了,他觉得很不舒服。
“季总说手机丢了,我给他送备用机和两份材料。”方诚笑了笑,伸手挠了挠后脑勺,“正好在附近见客户,就厚着脸皮上来坐坐。”
“是我让他来的。”季元说。
他把落空的手收回去,语气很自然。慕良却盯着他看了两秒,刚才进门时,他先看的是脚下,门缝附近什么都没有,鞋柜旁也没有新塞进来的纸。
手机上是十七点四十五分,离日落只剩几分钟,第一份须知上写得很清楚,居住规则会在每日日落后重新投递。慕良从青川回来的路上一直惦记着这件事,他需要摸清楚那须知是怎么投递的,究竟是恶作剧还是别的什么。
没想到门一开,先看见的会是方诚。
结婚三年,季元从来没有让同事上过门。
季元把家和工作分得很开。
以前慕良觉得这是体贴,季元知道他不爱应酬,便替他挡掉了所有不必要的来往,如今方诚坐在这里,反而显得不合常理。更不合常理的是,季元明明不能出去,却主动叫了一个人进来。
慕良换好鞋,没有往客厅走。
“我去放东西。”
“吃过饭了吗?”季元问。
慕良冷冷答道:“我吃过了,不用管我,我有份稿子要发。”
他没有等季元回答,径直走向工作室。
方诚就在客厅,隔着一面墙,说话声随时会传过来,季元不可能在这个时候拦他,慕良正是因为想清楚了这一点,才敢推开那扇门。
房间里还维持着早晨离开时的样子,画架立在窗边,调色盘扣在报纸上,长沙发上叠着昨晚没有用过的薄毯,夕阳从窗外斜照进来,把沙发底下那道阴影拉得很深。
慕良关上门,反锁。外面的交谈停了半拍,很快又接了下去。
他蹲到长沙发前,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手指第一次没有对准锁孔,金属在边缘刮了一下,才插进去。储物格的锁没有被动过,灰色布袋仍放在最里面,袋口系着医院工作人员替他打的结,布面上压着一道不明显的折痕,和他昨晚藏进去时一样。
慕良把它拖出来一点,手掌托住底部,重量也还在。
他没有解开袋口。
只要打开,里面就会露出那只没有花纹的骨灰盒,打开骨灰盒,他也未必知道该怎么确认那堆灰属于谁,眼下至少还有一件东西没有消失,仍能证明青川发生过的一切并非全是他的臆想。
门外传来方诚的声音。
“慕老师是不是心情不好?”
季元说了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慕良没有听清。
随后方诚笑起来:“哪有说不开的,你哄哄他。”
慕良托着灰布袋,指尖一寸寸发凉。他进门以后只问了一句话,方诚却已经知道他们在闹矛盾。也许是季元提前说过,也许只是他躲开外套的动作太明显,可方诚说得那么笃定,像他来到这里的目的本来就不只是送一部手机。
慕良把骨灰放回原处,锁好储物格,又用手推了两次,才站起来。
桌上的电脑亮着,他随手打开一个插画文件,让页面停在未完成的线稿上,等呼吸平稳一些,才拉开房门。
季元正坐在方诚对面,沙发垫平平整整,没有因为他的身体陷下去,裤料和坐垫之间甚至留着一道极薄的空隙,如果不是光线恰好从侧面照过来,很难看见。
方诚没有发现。
“忙完了?”季元朝他看过来,“过来坐。”
慕良坐到旁边的单人椅,没有碰那杯给他留的茶。
从这个位置能看见半扇入户门,门底仍然是空的。窗外最后一点亮色已经退下去,今晚的须知还没有来,慕良把手机放在膝上,屏幕没有熄,每过一分钟,他就朝玄关看一眼。
方诚把公文包打开,取出一部深灰色手机和两份装订好的文件。
“还是你以前留在公司的那部备用机,信息部下午把工作证书更新了,号码也换回原来的,聊天记录没法恢复,你先凑合用。”
季元接过手机,按亮屏幕。
屏幕上先出现公司的标志,接着跳出人脸识别的光框,他将手机抬到面前,锁屏随即解开,没有第二次尝试,也没有要求输入密码。
慕良看着那张亮起来的工作主页。
警方交给他的那部手机已经从行李箱里消失,现在澄川风险又送来一部新的,认识眼前这张脸,里面装着季元的电话号码、身份权限和正在负责的项目。
季元低头翻了几页消息,手指停在一个项目群上,方诚立刻凑过去,两个人谈起一份境外工厂的风险复核,数字、节点和负责人都说得很具体。
他知道这份工作该怎么做。
至少在方诚面前,他就是澄川风险的季元。
“你们晚上都不休息吗?”慕良问。
方诚抬起头:“临时出了点事,我们这一行哪有真正的休息。”
“季元星期五也在忙这个项目?”
“星期五?”
“他去青川那天。”
方诚看向季元,像是在等他提醒。
季元没有开口,只低头看文件。
“那天季总请假了。”方诚说,“家里有事吧,具体我没问。”
这和慕良在第一天打去公司的电话里听到的一样。
“请了一整天?”
“应该是。”
方诚端起茶喝了一口,随后又像想起什么,“不过上午那个联席会还是季总主持的,要不是他把甲方压住,项目当场就得停,我们中午还一起吃了饭。”
他说完,继续去看手里的文件,脸上没有半点异样。
慕良没有立刻出声。
他请了一整天假,又主持了上午的会议,还和方诚一起吃过午饭?
“在哪儿吃的?”慕良问。
“公司楼下吧。”方诚回答得很快。
“哪家店?”
方诚的眼神空了一瞬。
“就常去的那家。”
“叫什么?”
茶杯被放回茶几,杯底在玻璃上磕出一声轻响。
方诚张了张嘴,过了一会儿才笑道:“你突然这么问,我还真想不起来,最近忙得脑子都乱了。”
他没有觉得自己的前后两句话互相冲突,甚至转过头,语气熟稔地问季元:“季总,是那家粤菜吧?”
“你记错了。”季元说,“我星期五不在公司。”
“对,对,你请假了。”
方诚恍然点头,神情一下松下来,仿佛被纠正的只是一家餐厅,而不是一整段不存在的会议和午饭。
客厅安静了几秒。
墙上的石英钟走得很轻,秒针每跳一下,方诚杯子里的茶面就跟着晃一下,季元面前那杯却一直没有动,连他刚才端起来喝过以后,水面都很快恢复得过分平整。
慕良把视线移到方诚脸上。
“你认识季元多久了?”
“快五年了吧。”
“他进澄川以前在哪儿?”
“以前?”方诚想了想,“季总好像做过海外安保,也做过企业危机项目,履历挺漂亮的。”
“哪家公司?”
“这我真不知道。”
“你们没核过他的履历?”
“他又不是我招进来的。”方诚笑道,“季总当时是直接空降,老板亲自带着来开会,职位、项目权限全都定好了,我们连欢迎会都是后补的。”
“什么时候?”
方诚报出一个月份。
正是慕良第一次见到季元前后。
那年公益画展结束不久,季元开始频繁出现在画室附近,他说公司刚把业务中心调到本市,自己也是刚搬来,没有多少朋友,后来慕良问过他的工作,季元只说做企业风险管理,项目杂,收入还行。
“听说季元是你们公司年薪最高的项目负责人?”慕良问。
“这个我可不知道。”方诚摆了摆手,“高层薪酬都保密,季总的合同更是老板直接签的,人事那边也不往外说,我们私下猜过,反正肯定比我高。”
季元偏过头看他:“怎么突然问这些?”
“没什么。”
慕良抬眼,看见电视柜上那张婚礼合照。照片里季元穿着黑色西装,正低头替他整理领结,方诚站在后排,和另外几名同事挤在一起,笑得很大声。
婚礼办得不算盛大,来的大多是慕良的亲友,季元那边只有一桌客人。
没有父母,没有亲戚,没有同学,也没有认识多年的朋友。
季元说父母已经去世,亲戚很少来往,过去工作的性质特殊,同事换得快,能请来的只有现在公司的几个人。慕良当时没有怀疑,他甚至因为季元那边人少,主动删掉了几个不太熟的远亲,免得两边看起来相差太多。
敬酒的时候,方诚说他们也是头一次看季总穿得这么正式,还问新房是不是离公司很近,晚上散场以后能不能顺路去认个门。
季元搂着慕良的腰,笑着把那群人挡了回去。他说慕良累了一天,不喜欢家里太吵,已经给他们订好了下一场,又叫了车,让他们尽管去玩,账记在他名下。
那时慕良站在他身边,只觉得季元很懂他。
现在再回头看,那一桌人里,没有任何一个认识婚前的季元。
他们能证明他在澄川工作,证明他处理过哪些项目,在哪里开过会,却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拿着什么履历被招进公司,也不知道那份保密合同里究竟写了多少工资。
“婚礼以后,你来过这里吗?”慕良问。
方诚顺着他的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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