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良将画框横着一推,木边撞在季元胸口,没能把人撞开,自己的右腕却已经被握住。打火机硌在两人手掌之间,盖子还开着。
“松手!”
季元没有松,另一只手越过画框,来掰他的拇指。慕良往后退,腿弯撞上沙发,险些坐下去,便顺势屈膝,将画框往地上一抵。崩开的布面绷在两人之间,季元右颊上那片白色也跟着拉长,嘴角歪向耳根。
“再说啊,谁病了?”
慕良笑了一声,右手却疼得几乎握不住东西。他把抓着布条的左手抵上来,按住火轮,拇指擦过去两次,火才冒出来,燎着裂口露出的细线。
季元力气极大,猛地甩开了他的手。
慕良撞到沙发扶手上,打火机差点脱手,那条窄布已经卷了边,他索性将它按回画像破开的脸上,指尖挨了一下烫,才撒手。
“你干什么!”方诚冲进来。
季元也在低头拍那一点火,手指按上去,画中人的脸被遮住,自己的五官却从指缝间往下淌,露出下面一层发白的布纹。
慕良撑着扶手站起来,把画往自己这边拖。
他画这张脸用了半年,眉毛重描过,唇角擦过,最难画的是那双眼睛。他总觉得不像,季元却说很好看,还问什么时候能挂起来。
现在,画上的眼睛终于动了,追着他的手,一眨不眨。
“松开,慕良,你先松开!”
“你倒是松啊!”
慕良将木框往桌角用力一磕,原本裂开的画布被扯得更开,季元捂着脸弯下腰,手里只剩半截框边。火从裂口往上烧,鼻梁先塌下去,露出的底布也一点点发黑。
方诚从背后箍住慕良的胳膊:“别碰了,烫不烫啊!”
慕良被拽得松了手,画落在地上,压住那块拖下来的防尘布。季元立即蹲下去,双手在火里扒,想把已经缩成一团的布面重新撑开。
“水!拿水来!”林悦在门口喊。
季元抬起头,整张脸只剩下半边,完好的那只眼睛还在看慕良。
“宝贝,帮我一下,你要眼睁睁看着我去死吗?你已经不爱我了吗?”
慕良挣开方诚,退到长沙发前。
“别这么叫我!”慕良喊叫道,“我说过了,你不是季元!就算季元死了,他也会回来的。而你,你就算死透了我也不会有一丁点感觉!”
季元向他伸手,烧黑的指头碰到鞋面,慕良抬脚躲开,弯腰拉开沙发底下的储物格。里面没锁,他抓住灰布袋的提手,将骨灰盒拖出来,又把沙发上的硬壳画夹夹在腋下。
袋子仍然很轻,提起来几乎感觉不到盒子的分量。
他将打火机塞进口袋,转身往外走,季元却拽住了他的裤脚。
“你要去哪儿?”
那声音还很清楚,像刚刚喊他出来吃饭的时候。慕良回头,季元的下巴已经垂到领口,剩下的嘴唇仍在开合。
方诚俯身去扶他,抓住的袖子忽然瘪了,整条胳膊从手里滑下来,里面没有骨头。方诚愣着,又伸手去摸肩膀。
“季总?”
慕良用力抽回腿,裤脚上留下一道焦黑的手印。
他刚退到门口,林悦端来的水便泼了进去,火矮下去一截,烟却猛地扑出来。王建华将她拉开,捂着口鼻往里看了一眼,随即掏出手机。
“着火了,A座十七层,1701!楼道灭火器呢?你们谁去拿一下!”
外面几个人都站了起来,椅子绊着椅子,盘子摔在地上。李倩拿着电话报地址,宋敏推她往玄关走,张磊也跟了过去。
脚步越过门槛,工作室里忽然响起一声重重的碰撞。季元撑住桌沿,站起来了一点,原本塌下去的肩膀重新鼓起,手背甚至恢复了皮肤,可右边脸上仍缺着一块,火苗从衣领里露出来。
有人走了,刚才在屋里认定的事开始生效。
慕良抓紧灰布袋,没有再回去拦人。那些认可让季元有了力气,却没有把地上烧坏的画补好。季元也低头看着自己胸口,手伸进去,抓出来的只有一团黑灰。
“慕良。”
他朝门边迈了一步,腿却弯折下去,膝盖贴上脚背。方诚想去接,掌心落空,人便在他面前矮了下去。
慕良看见最后一只眼睛还转向自己,接着也缩进黑色的褶皱里。
地上没有尸体,只剩那幅烧得看不出人的画。火焰往旁边蔓延,工作室越来越多火星子。
烟已经压到门框上方,王建华拽着方诚往外退,边咳边骂他别再往里钻。有人在走廊喊不要坐电梯,报警声一遍遍响起来,盖过了餐厅里的动静。
慕良往玄关走了几步,手腕突然向外一翻。
画夹险些掉下来,他低头,看见开着的厨房移门,玻璃里的人也夹着同样的东西,嘴角慢慢抬起来。
季元不在了,它还在。
慕良立即闭眼,侧身撞进餐厅,腿磕在椅背上,右手才重新扣紧搭扣。他没停,摸着桌沿绕过去,直到背靠玄关柜,才睁开眼。
入户门还敞着,门板上的字没有消失。
【本户当前住户:1人。】
【本户当前归家者:1人。】
少的是季元,他仍然不能出去。
林悦追过来,伸手扶他:“走啊,还站着干什么?”
慕良抓住柜角,鞋底抵住地砖,没有让她拉动。
“等一下。”
“还等什么!东西不要了,先出去!”
门外的灯全亮着,李倩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打电话,仍在反复报这一层的门牌。慕良看得见她,听得清她说什么,只要顺着林悦的手迈出去,就能离开这些烟。
他甚至往前倾了一下,脚却没敢动。
流浪者会变成什么,没人告诉过他。也许还能站在这里,看着别人进出,可再也没有人肯听他说话,就像刚才桌上那七个人,只听得见另一个慕良。
他甚至不知道这些规则的含义,为什么会出现,为什么是这里。但他的直觉却让他不得不去相信,他不敢违背,他无法违背。
他把抵着地砖的脚收回来,林悦急得跺了一下脚。
她去拿灰布袋,慕良侧过身护住,嗓子被烟刺得发痛,一时说不出话。林悦急得回头叫人,他却趁她转身,将画夹放到玄关柜上,掀开搭扣。
纸上的孩子坐得端正,双手放在膝头,连衣服上的褶皱都没变。
慕良把它抽出来。
边缘已经发黄,背面的名字却还在。他认得自己的笔迹,写字时习惯把最后一笔拖长,从小时候就这样。
那为什么会画成这个人?
烟飘到面前,他咳得弯下腰,扶住柜子时,纸上的孩子也低了一下头。
慕良盯着它,想起家里那些被烧掉的照片。母亲说,走丢的魂会找错地方,所以不能留下别的样子,得让他找回自己的身体。
可他醒了以后,谁也没有给他看过从前的脸。
没有照片,没有记忆,他甚至记不得第一遍写下“慕良”两个字时,是谁在旁边教他。
这个念头刚出来,画里的孩子忽然抬起眼。
慕良捏着纸角,没有再动。
它为什么偏偏要他的身体?那些被毁掉的照片上,究竟画着谁的脸?母亲说魂找回来了,可她怎么知道,醒过来的就是原来那个孩子?
身后有人催,他才猛地攥紧纸角,指甲穿破旧纸。不能再想了,先出去,出去以后再查,他还没找到季元,也没弄明白青川到底发生过什么。
哪怕真的有问题,也不能就这么把自己交出去。
“慕老师,你看着我。”
林悦站在门外朝他伸手,身后有人拿着灭火器赶来,脚步又急又乱。她以为他吓坏了,不停叫他的名字。
纸上的人也张开嘴,跟着她一遍遍地叫。
慕良摸出打火机,按亮的时候,拇指疼得直抖,方才被烫到的地方已经红了一片。
“别烧了!”林悦要进来,被从里面退出来的方诚撞了一下。
慕良将火贴上纸角。
薄纸比画布烧得快,火沿着他画下的裤脚往上走。他原本以为会听见喊声,至少那张脸会像季元一样塌下去,可孩子只是看着他,手仍放在膝盖上。
纸卷起来,脸从中间裂开,两只眼睛被分在两边,仍然朝着同一个方向。
慕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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