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良几步走过去,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狠狠一巴掌甩在季元脸上。
那一声响在空大厅里,许姨也抬起了头。季元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手里的工具包撞上门框,里面的零件哗啦响了一片。
慕良掌心发麻,手指还在抖,却没有收回去,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
“季元,这么久,你就死这儿了?”
季元慢慢转回脸,颧骨上已经浮出一片红。他看着慕良,开口时声音很低:“你认错人了。”
慕良手上骤然收紧,将他扯得往前倾了一点。
“你化成灰我都认得,你还敢骗我?”
季元没有挣,把工具包放到脚边,握住了他的手腕。慕良正要甩开,却见他越过自己肩头,朝柜台那边看了一眼,拇指在腕骨上轻轻压了两下。
许姨不叠毛巾了,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到底是不是啊?”她问,“照片我也看了,是长得像。”
季元把视线转回来,仍握着慕良的手,没有说话。黑油从他指腹蹭到袖口,慕良看了一眼,又去看他的脸。
“你不认识我?”
季元的手指又压了他一下。
慕良终于松开衣领,把手抽回来。
“行,那就好好认认。”
许姨走近了些,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季元侧过身,挡住她递来的湿毛巾,看向慕良握着手机的另一只手。
“手伤着了?后头有纱布,拿一点。”
他朝窄门偏了偏头,又对许姨说:“你再看一会儿,我给他找找。”
“怎么又是我看?”许姨将毛巾搭回柜台,“我交了班就要回去休息了。”
“用不了多久。”
季元弯腰拿起工具包。慕良先绕进柜台,将自己的包背上,把写着四一七的便笺和笔一并收好,才跟进窄门。
门后是一小段过道,木楼梯沿墙往上,下面挤着一张桌子。几盒零件堆在桌角,小灯照着裸露的木头,靠墙的一条缝里正往外渗水。
季元带上门,先听了听外面的动静,才压低声音叫他。
“慕良。”
“这儿就认识了?”
“这里的事一时说不清,先别在别人面前说太多。”
“所以连名字都换了?”
“没告诉她名字。”
慕良记起许姨刚才的回答,平时只喊他修东西的。他将自己的包放到桌子干燥的一角,仍站在靠门的地方。
季元把工具包放到另一边,翻出一小包纱布。封口还在,袋角已经压皱了。他伸手要看伤处,慕良往后收了一下。
“看过医生了。”
“怎么弄的?”
“你的事还没说。”
季元抬起眼。慕良按灭手机,放进衣袋,空出来的伤手垂在身侧。
“出差去北临,车却开到青川,最后躲到这儿来了。你到底来干什么?”
“找个人。”
“陈师傅?”
季元的手停在半空。
慕良看着他,把离家那天手机里的话说了一遍:“老地方,十点。”
门外的电话响起来,许姨接得很快,喂了两声,便没再说话。
季元将纱布放下:“你看过我的手机。”
“看过,我还跟着你来了。车停在云庭,对不对?”
“所以你是跟着我进来的?”
“没有,在外头接了个电话,警察说你从楼上摔下去,死了。我把你的尸体火化,保险也办了。”慕良顿了一下,“怕你怪我没给你办白事,就来事发地烧点纸,没想到进了这么个地方。”
那笔保险金还没到账,烧纸更是他现编的。他盯着季元,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再来第二趟。
季元的脸色变了。
“哪天的事?”
“你问你死的那天?就是你出差那天。”
“我没有坠楼。”
“我亲自认的尸体,不过也可能伤心过度,认错了。”慕良看着他,“你这不好好活着呢吗。”
季元张了张嘴,还没开口,门板就被拍了两下。
“找到了没有?”
声音几乎贴着他们后背。慕良转头,门下的灯光被挡住大半,剩下那点光里,一只鞋尖缓慢地蹭了过来。
“快了。”季元说。
“纱布放哪儿你不知道?这点东西也要找半天。”
慕良没有出声,眼看门缝底下沁进一点水。那只鞋停了片刻,终于挪开,拖擦声沿着过道退远。
他转回来,将声音压得更低。
“这里是什么地方,你在这里做什么,那个陈师傅到底是谁?”
季元看了眼门,才说:“我是来查点事的。”
“什么事?”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骗子。”
慕良抬脚踢在墙脚,受潮的墙皮簌簌落下,沾住了鞋面。
“你处心积虑地接近我,跟我结婚,到底图什么?季元是你的真名吗?”
季元没有回答。
灯照着他的半边脸,巴掌打出来的红还没褪。慕良看着那片红,不介意再补一下。他连家里那个都亲手烧了,不会再因为眼前这张脸不敢动手。
“工资不是你说的数,房子也不是你的。买那幅画之前,你做了不少功课吧?”慕良盯着他,“跟踪我,调查我,把我的事全弄清楚了,再来跟我说喜欢我。是不是?”
“慕良……”
“演了三年,你不累吗?”
季元的嘴唇抿紧了,伸手想扶他的肩。慕良往旁边避开,背碰到门框,仍一眼不眨地看着他。
“别碰我。我说了,我是来给你烧纸的,你死了就别回去了,我还等着拿保险金。”
那只手慢慢放了下去。
“我不想把你扯进来。”
“那你最好在这儿死透一点,我自己出去。”
季元立即抬起头:“你出不去。”
慕良看着他。
“我也出不去。”季元说,“进来以后,我一直……”
门又响了。
这次不是拍,是有人用指甲刮着门板,从上到下划出很长的一声。慕良刚才撞到的地方轻轻震着,他站开了些。
“外头没人看了,你们还躲在里面干什么?”
季元往门前移了一步。
“马上就好。”
“开门。”
门把手往下压,转到底,门板被推得动了一下。季元按住门,工具包里的零件也被他另一只手碰响了。
许姨停在外面,不再说话。慕良看见门缝下方那片水慢慢铺开,几乎到了自己鞋边。
季元偏过脸,目光从他的手移向脖颈,又停在脸上。
“你进来以前,有没有什么跟着你?”
慕良手指一蜷,伤处被扯得发疼。
“你什么意思?”
“你身上不太……”
门把又动了一下。
慕良看了看门,收回视线:“你的事一个字不肯说,倒想先问我。”
季元还看着他,像是想从他脸上找出什么。慕良没有再答,把包背回肩头,拎起桌上的纱布,塞进外袋。
“出去再跟你算账。”
他走近门边。季元松开手,门板便向里让进一条缝,外头有一只眼睛正贴着缝隙往里看。
慕良停住了。
那只眼睛慢慢移开,露出许姨浮肿的半张脸。她没有退,鼻尖几乎挨着门沿。
“好了就出来。”
外头突然有人喊:“有人吗?”
雨声一下大了,像大门被人推开了。许姨终于转过头,慕良顺势拉开门,从她旁边走了出去。
一个男人站在接待门口,手里拿着亮着手电的手机。雨水从外套往下滴,他抹了把脸,朝柜台和墙边的木长椅看了看。
“这儿还有人住?”
“招待所不住人,住什么?”许姨说,“进来把门带上。”
男人没有立刻动,又仰头去看门上的旧牌子。
慕良认出了他。
“赵警官?”
手电的光挪过来,照到慕良身上才低下去。
“慕先生?你怎么在这儿?”
“来找人的。”慕良看向他身后,“你刚进来?”
“我在河边找这栋楼,看见这边有灯,过来看看。”赵警官转头望了一眼雨里的院子,“怎么还有人在营业?这楼不是早就废了吗?”
许姨没有理他,把椅子往柜台里一推,叫慕良过去。
“东西都给你了,别再往后头跑,我等着交班呢。”
慕良绕回柜台,先看了眼窄门。门没有关严,季元仍在里面,手里提着工具包,半边身体藏在门框后。
赵警官将接待门掩上,走近柜台。他的鞋底沾了泥,踩在花砖上,留下一串和许姨不同的深色脚印。
“你怎么还坐上前台了?”
“她让我替一会儿。”慕良朝许姨看了看,没有往下说,“我上午去过你们所里,他们说联系不上你。”
赵警官正在擦手机,动作一下停住。
“找我?”
“说你来问过河堤的路,后来就没消息了。”
“我是问过,可我过来之前才打过电话……”
他重新点亮屏幕,看了几眼,试着拨了一个号码。慕良站在柜台后等着,听见手机里传出很低的提示音,赵警官的眉头越皱越紧。
“这里没信号?”
“我的也没有,座机我试过,外线打不通。”
赵警官没有马上放弃,往门边走了两步,将手机举高些,仍然没能拨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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