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雪似针,寒风刺骨。
上京城昌睦巷冯宅大门上悬挂的一对灯笼,摇摇欲坠。银屑覆盖其上,又飘洒着落于门前女子的肩头。
女子按着门环的手已经红肿,仍一下一下叩个不停。
叩门声被裹挟在呼啸的风中,显得有些无力。
“开门,请开开门,让我见见他,开门……”女子大喊着拍打门环,眼中满是焦急。
所有的声音都被厚实的大门阻挡了,它高高地挡在女子面前,冰冷无情。
女子并不放弃,叩门声一下急过一下,呼喊声一声盖过一声。
厚重的门终于开了一个缝隙,小厮露出半张脸,神情复杂,“夏姑娘,我家公子说与你再无瓜葛,请姑娘尽快离开。”
见小厮要关门,夏苒忙将门推住,急急道:“芙儿犯病了,急需银子买药……”
小厮往后看了一眼,神情为难地打断了夏苒的话,“抱歉,夏姑娘,公子帮不了你,还请你不要再来了。”说着关上了门。
夏苒没说完的话卡在喉咙里,手停在门环上,立在原地许久才挪动步子。
她拖着单薄的身体,一步一步踩在柔软的白雪上,拉出条长长的道子。
教坊司到冯府的这条路,她第一次走,应该也是最后一次。来时,她怀着最后的期望,一路小跑,此刻,她迈不动步,托着身子缓行,不知自己还能去求谁,还有谁能帮她。
父亲的谋逆之罪牵扯甚广,但凡和父亲交好的朝臣,不是被贬就是主动辞官归乡,同她要好的闺友,也都随父远走,如今整个上京城,她举目无亲,孤立无援。
身后突然传来了马车声,夏苒慌忙躲到了一棵枯树的阴暗处。宵禁偷跑出来,若是被发现,少不了要被鞭笞二十。
她静静等待马车走远,却听见马车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夏苒不敢回头,这般明目张胆犯夜,身份定然显贵。
上京城中的高门世家,即便此前并无什么交情,也都识得她,更知道一月前,定北侯被抄家斩首,侯府夫人亡故,侯府公子被流放,两个女儿入了教坊司。
本该在教坊司的罪臣之女,却在宵禁时出现在大街上,任谁看见了,都会按律处置。
不知马车上是何人,也不知马车为何停下,夏苒心中万分忐忑,祈求马车上的贵人同父亲没有过节,她还能哀求一番,不把她交给巡夜的金吾卫,也不将她扭送到教坊司。
夏苒回头,黑夜中,她看不清马车的样子,只看得出马车很大,比侯府的马车还要大,她更紧张了。
风雪中,马车前亮起几盏灯,雪沫如同飞絮,在光影里跳跃。
一身姿颀长的男子走下马车,随手拿过侍从手里的灯笼,向她这边走来。
“咯吱”的脚步声不急不躁,男子身前并不明亮的光,从黑暗中逐渐靠近,带着柔和温暖的气息。
寒风吹动男子手里的灯笼,烛火忽明忽暗,仿佛下一刻就要熄灭。
男子停在她面前,迎面而来的寒风被挡在男子身后,半明半昧的烛火明亮起来,照亮了她身旁的枯树,也照亮了男子的脸。
夏苒的目光停留在男子脸上,她看清了男子的面容,丰神俊朗,眉目如画,眼底透着疲倦与悲痛。
这是一张陌生的脸,上京城中她没见过的高门世家公子少之又少,夏苒下意识低头去看灯笼上的字——肃王府。
肃王有三子,嫡长子已逝,庶子尚年幼,如此,眼前的男子只可能是肃王嫡次子,世子周焱。
肃王世子周焱,八岁时被肃王送出上京城,三个月前及冠接回,便以万众瞩目之势出现在宫廷中秋家宴上,听闻一露面,就惊艳四座。据说其人容貌隽秀,身姿如松,文采斐然,谦逊有礼,得太后和臣子们赞赏,也得一众官宦世家女子倾慕。
那场宴会她没去,当时还颇为遗憾,想着有机会定要见识世子的风采,没曾想,会是在此等情形下遇见。
即是如此,周焱应该也识不得她,甚好。
“姑娘何故犯夜?”
夏苒福了一礼,抿了一下嘴唇,“小妹患了急症,我着急寻医,并非明知故犯。”
这自然不是真话,普通百姓,就算没钱看病,也不会宵禁之后出门借银子。
她只是找了个最正当的理由。
“急症?”男子眼神依然温和,眉尾却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四周太过黑暗,眼前的烛火就显得格外明亮,他们依赖着这点光亮,凝视着彼此,微小的举动无端放大,没逃过彼此的眼睛。
谎言被拆穿,夏苒垂眸,她实在不善于说谎,沉默片刻道:“小妹虽非急症,却是真的生了病,我没银子抓药……”话没说完,心头酸涩,声音不由低哑起来,“不知该如何办,才踌躇难行。”
入教坊司已半月有余,她从未在人前失态,此刻想到妹妹被病痛折磨的样子,竟是强忍不住。
夏苒极力控制住情绪,仰头,“还请阁下恕罪。”
男子提着灯笼的手不自觉颤了一下,缓缓吸一口气,侧身回看,马车旁等候的侍从小跑过来。
“给这位姑娘十两银子。”
侍从掏出银子递给夏苒。
夏苒抬起的手停在半空,向来都是她给予别人施舍,这还是第一次有人给她施舍,一时有些不适应。
她应该明白的,自己不再是定北侯府嫡女,是个连贫民都不如,被贬为贱籍的罪臣之女。
“多谢公子。”她接过银子,“日后定会归还。”
“不用。”男子的目光始终温和。
她记得,父亲曾说过,肃王厚德载物,有远见卓识,是比先皇更贤明的君主,因着嫡庶祖制,故而隐去锋芒,在先皇登基后自请去封地,直到先皇驾崩才回到上京城,辅佐年幼的帝王。
而父亲被斩首之后,亦是肃王谏言,才免了她们兄妹三人的死罪。
肃王仁德,肃王世子想必也是淑人君子,真心帮她。
帮的人可以不求回报,但她不能接受的理所当然,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如今的自己,只有空壳一具,又如何承诺回报。
许是看出了她的心思,周焱嘴角翘起,神情愈加柔软,“姑娘不必有负担,快拿着银子找郎中吧。”
男子不再多言,转身离开。
雪突然大了起来,风也越吹越猛,男子的发丝甩起,衣袂张牙舞爪。
可不论四周如何肆虐,男子始终步履平稳,身姿如松,连抬手遮挡都未曾。
夏苒一直盯着男子手里的灯笼,烛火愈加微弱,眼看就要灭了,可那小火苗异常顽强,送主人上了马车,又被挂到了车舆外侧的挂钩上,如同黑夜中一颗遥远的星子,可望不可及。
雪沫灌入她衣领,身旁的枯树剧烈摇摆,似是要替她遮挡风雪,却把更多的雪沫撒在她的肩头。
夏苒攥紧银子,顶着风雪往不远处的医馆跑去。
不过拍了三五下,门就开了,开门的是个长相清秀的男子,月白长袍上披着棉衣,睡眼惺忪,“可是家里有人生了急症?”
应是常在半夜遇到这样的事,郎中并不恼,反而安慰她,“你且在门口等等,我去拿药箱。”
“我不是来请您瞧病的,我是来抓药的。”夏苒拦住了往里屋去的郎中,从怀里掏出药方。
郎中看着夏苒手中的药方十分不解,既不是急着救命,何至于冒着犯夜的风险前来。
夏苒把药方和钱都交到郎中手里,“您看看,制成药丸需要几日?”
妹妹夏芙,生来患有心疾,自幼被小心看顾,医药不断,这才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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