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苒想起那个雪夜那道冰冷的宅门,冯夫人来一定没好事,沉默半晌道:“还请嬷嬷告诉冯夫人,我不想见她。”
见夏苒转身要走,樊嬷嬷将人拉住,“冯夫人,教坊司得罪不起,你还是去见一见吧。”
“我一个罪臣之女,有什么好见的,还请樊嬷嬷回绝了。”
夏苒甩开樊嬷嬷的手,往回走,可没走两步,就被两名婢女拦住了去路。
看穿着,两人并非是教坊司的婢女,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家的。
夏苒无奈转头,见一身着湖蓝牡丹暗纹黑领大氅的妇人,头上只戴着个金钗,再无其他发饰,未描眉擦粉,瞧着十分憔悴。
“樊嬷嬷,你退下。”
妇人看着樊嬷嬷走远,来到她面前,握住了她的手。夏苒想把手抽出来,妇人却握得更紧。
“苒儿,伯母还能这样喊你吗?”
定北侯府被抄家前,冯松成的母亲待她不错,亲自挑选首饰衣服送给她,还亲手给她做糕点,对她呵护备至。
她们也曾其乐融融地一同赏花赏雨,也曾在夏日的夜晚乘凉闲聊,也曾对她说,嫁到冯府,一切都不需她操心,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只要她开心便好。
她想,冯母曾经真的很满意她这个儿媳吧。
但那也只是曾经。那个雪夜,小厮回头请示的人,她看到了,正是冯母。
从冯母示意将自己关在门外的那一刻,她同冯府的缘分就尽了。
“抱歉冯夫人,奴婢高攀不起。”
冯母还是紧拉着夏苒的手不松,双眼浸满了泪,“苒儿,你救救成儿吧,他病了好几日,一直喊你的名字,郎中说他这是得了心病,你去看看他吧。”
尽管这段时日,她刻意不去想冯松成,可听到他的消息,心里还是一阵阵发紧。
他们的相遇很美好,下雨天狼狈的躲雨,冯松成脱下外衣罩在她头上,两个人的呼吸那样近,带着雨天的潮湿,让她分不清,快速跳动的心是因为他看向她的眼睛,还是对惊雷的害怕。
他们的相处很美好,一起游湖,一起踏青,一起去寺庙祈福,一起把写了名字的红布条挂在姻缘树上。
母亲和兄长对冯松成很满意,但因父亲和冯尚书在朝堂上政见有些不合,他们的亲事才一直拖着,且未有太多人知晓。
她还记得父亲被定罪的前一月,冯松成激动地告诉她,说冯尚书松了口,年前就来提亲。
他们的分离……他们谁都没说过分开,直到金吾卫闯进定北侯府的前一天,冯松成还带她去看了百戏,那夜她靠在他的肩头睡得很安稳。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相见。
“苒儿,你别怪成儿,侯府出事后,成儿想去见你,是他父亲把他锁在房间里,不让他出去。成儿待你如何,我待你如何,你是知道的,你就看在同成儿相爱一场的份上,跟我去见见他,劝劝他吧。”
有些回忆就像裹了毒的糖,甜却致命,有些人也一样。
夏苒使了使劲把手抽出来,“我同冯松成缘分已尽,不必再见。”
见了又能如何,是抱头痛哭还是痛骂世道?她一个终身困在教坊司的罪臣之女,就该认清自己的身份,再纠缠下去没有任何意义。
“可你也不能见死不救吧,成儿以为我和他父亲是骗他的,他以为你死了,不喝药也不吃东西,他这样是要把自己熬死啊,你看在他对你痴心一片的份上,去劝劝他吧。”
曾经的那些过往,一幕幕灌进脑中,挡也挡不住,以摧古拉朽之势冲破她立起的屏障。
冯松成给他的温暖是真的,给她的关怀是真的,付出的感情也是真的。
这场命运的分离,冯松成什么事都没做错。
而她也是真心想要嫁给他,哪怕他们缘分尽了,她仍希望他能过得好,更希望他能放下两人的过往,重新做回那个在雨中笑着笑着就红了脸的少年。
这段感情,是该好好告别的。
就在她要开口答应的时候,冯母先开了口,“那夜你说的话我在门内听到了,芙儿自幼有心疾,你需要银子给她瞧病,只要你跟我去劝一劝成儿,我给你一百两白银。”
夏苒直直看向冯母,淡淡的笑了一下。
走投无路,上门恳求的时候,被拒之门外,如今却捧着一百两银子求她上门。
“好,我答应你。”
尽管她并非因这一百两去见冯松成,但有了这一百两,就能给芙儿买那些贵重的药了。
冯府,她踏进过无数次,每次都是欢欣雀跃,最后一次来这里,也不过是一个多月前的事,此刻走入的时候,却恍若隔世。
去往冯松成房间的路她很熟悉,她的脚步向来都是轻盈的,眼下,每走一步都觉得沉重。冯松成的房间她也很熟悉,可当冯母推开门时,她捏紧了衣裙,不愿踏进去。
她怕看见那张熟悉的面孔,怕听见他的声音。
“成儿,你看看是谁来了?”冯母的声音从屋里传出,紧接着是男子带着咳嗽的虚弱声音,“我谁都不见,你们放我出去。”
夏苒的鼻子瞬间酸了,眼眶忍不住发紧,她迈过门槛,走进房间。
取下大氅的绒帽,看向床上躺着的男子。
脸色青白,眼窝深陷,眉头微蹙,听见她进屋的脚步声,偏头向她看来。
多日来,没有神采的眼睛,顷刻亮了起来,下一刻,他弯起的嘴角又落了下去。
冯松成垂眸,笑着摇头,喃喃道:“我又在做梦了。”
夏苒走近一步,轻声喊,“松成。”
冯松成停了呼吸,捏紧被角,不可置信地缓缓抬头,当再次看到夏苒时,他张了张嘴,却一句话都没说出来,只是流着泪。
冯母边抹泪,边往门口走,“你们聊吧,我出去。”
门关上,冯松成挣扎着要起身,刚一动就咳嗽个不停,夏苒坐到他床边,扶住他的肩膀,给他后腰垫上了软垫。
冯松成紧紧抓住夏苒的手,“真的是你,阿苒,你没死。”
“是我,我活着。”
冯松成用了很大的力,好像溺水的人抓住救命稻草般,用尽了全身力气。
夏苒忍着疼,任由冯松成抓着,她看一眼桌上的药碗和清粥,“我喂你喝药吧。”
冯松成的目光紧紧盯着夏苒,笑着流泪点头,“都听你的。”
夏苒想抽出手,冯松成却不松开,她看看手腕,再看向冯松成,“你不松手,我怎么给你喂药?”
冯松成哽咽着,“我怕一松手,你就不见了。”
“我不走,让我给你喂药吧。”
冯松成松了手,却还是偷偷抓了她的衣角。
汤药已经凉了,夏苒端着药碗要起身,冯松成立刻拽住她的胳膊,满眼是泪的看着她,“别走。”
“我不走,药凉了,我让厨房热一热。”
“我喝凉的。”冯松成一手还拽着她的胳膊,一手端过药碗喝了一口,苦得他直呲牙。
一旁的小碟子里有蜜饯,夏苒拿过一颗喂进他嘴里。
冯松成翘起嘴角,“一口汤药,一口蜜饯,阿苒,我要你喂我。”
“好。”
喂完药,夏苒又哄着冯松成喝了半碗温热的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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