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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小五

三山居院子,侍女与小厮们人叠人挤在回廊石柱后,伸长脖子观望不远处屋舍。

深冬时候,暖阳斜照于屋舍的红木雕花大门,为上头镀出一片柔光。

有一寒雀从树枝跃下,落于门前青阶上。

忽地,里头传来瓷器坠地之响。

寒雀惊飞,众人呼吸一凝。

片刻后,沈佩安淡淡的声音再度传了出来。

“来人,再给夫人端一碗药。”

侍女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年纪最小的被推了出去,她在原地跺脚,朝着屋舍好脾气道:“是,大人。”

转身,她对同僚噘嘴做出口型。

——今日都烧了多少碗药了!

“连晓雾,第四碗了。”

屋舍中,炉火安静燃着。

沈佩安负手立于桌前,他脚边铺满了碎掉的瓷碗,黄黑色药汤在地板积成一滩小湖,湖面上映着他一张紧绷的脸。

“你有完没完?”

连晓雾头也不抬,专注于手中话本子,权当沈佩安不存在。

一阵沉默后,一只大手抓住话本子上沿,利落抽走了它。

连晓雾一眨眼,面前就多了个银黑色腰封,腰封没比话本子宽多少,上头挂着一个暗红香囊与一个双鱼玉佩,炉火映在玉上,润出些漂亮的黄。

她恹恹掀起眼皮,沈佩安眼睫低垂,黑漆漆的眸子压着情绪。

她也问:“你有完没完?”

沈佩安深吸一口气:“药方是依着澜小七的意思差御医替你配好的,门口几个侍女围着炉灶用上好的药材熬了几个时辰,你说洒就洒?”

连晓雾顿觉心虚,身体绷紧,可却不愿松了这个口。

“我说了,我不喝,意思就是我不想喝、不愿喝,就算是用神仙骨熬的汤药,我也不喝。”

“身体抱恙却拒绝服药,你总要给我一个理由。”

“因为我……”因为她不想再接受沈佩安的施舍。

观音庙大吵一架后,沈佩安对她态度明显缓和不少。

想来是觉得她可怜罢。

可连晓雾情愿沈佩安继续对她冷漠厌弃,也不愿他这样拐着弯照顾她。

像是她在用自己的伤口博取他的同情。

难看又廉价。

见她忽地沉默,沈佩安朝她踏了一步。

“因为你什么?”

动作间,他腰上玉佩碰出泠泠响,小五听到动静,踩过满地狼藉跃上桌子,抬爪扒拉起玉佩。

他如临大敌,又倒退一步。

连晓雾抱起小五,替它擦掉爪子上的汤药,旋即将它放到床榻上。

她转头,对沈佩安理直气壮道:“因为这药太苦了。”

沈佩安蹙起眉头,手指虚虚指向桌上的饴糖,朝她偏了偏头。

“先前还能配着饴糖服药,怎地如今却不愿意了?”

他负手踱步,又靠近一些。

连晓雾避无可避,干脆学着小五,伸手去拍他腰间玉佩。

玉佩撞出轻响,小五听到,又竖起尾巴朝沈佩安冲去。

沈佩安嘶一声:“连晓雾!”

连晓雾捞起小五,将它抱到地上那一滩汤药旁,蹲下。

“你喝不喝?”

小五凑过去闻了闻,立刻缩回脑袋,朝她弱弱叫了一声。

连晓雾蹲在地上,嘟嘴连连点头,头上两个飞云髻晃晃悠悠,小五尾巴也跟着飞云髻晃晃悠悠。

地上汤药映出一人一猫两个倒影,竟有几分相似。

她转头,对躲到角落里的沈佩安道:“你看,小五都不喝。”

她眸子亮晶晶的,黑玉一样,坦坦荡荡望过来。

沈佩安本来应该无语,应该扶着脑袋骂她胡闹,继续凶她,让她喝药。

可不知为何,他只是怔住了。

他想起她昨日那句锋利的滚,又想起她在最愤怒时候倒出的那句真心话。

他撇开视线,缓了片刻,才重新看向她。

“把药喝了,就让你去茶馆听书。”

连晓雾眼睛一亮,倏地站起身:“沈大人是想和我做交易?”

沈佩安眉尾微微挑起:“自然。”

连晓雾心里忽然坦然不少。

自到了沈府后,沈佩安碍着二人身份特殊,京师鱼龙混杂,暂时禁止连晓雾外出。

她憋了整整一个月,如今听到这般诱人的条件,哪还有犹豫的地步?

况且,出去后就不用与沈佩安抬头不见低头见了。

妙事一桩。

外头侍女正巧敲门:“公子、夫人……”

连晓雾拉开大门,把侍女吓得花容失色,以为自己触怒大人,连忙要跪下。

连晓雾扶住她,乐呵呵接过她手中汤药一饮而尽,侍女反应过来,忙不迭把饴糖送上,连晓雾却已然跑出去几步远。

“小七!你先前说的那个状元坊的茶馆——”

侍女转头,院子里,几株红梅开得正好,两个飞云髻撞上去,抖落几片殷红花瓣。

眨眼间,两道藕粉色与浅蓝色的身影便消失在了院门后。

侍女目瞪口呆。

“吩咐人,给她配三个侍卫。”

沈佩安的声音响在身后,听不出喜怒。

侍女连声应好,余光瞥见地上脏乱:“公子,这里头需要……”

“待会再收,”他道,“把门带上。”

侍女乖乖关门离开。

屋舍里静了片刻。

沈佩安在原地静静站了一会儿,方觉寒意袭身,转头发现炉火不知何时灭了。

屋里原来已经暗下来了。

他却没有再燃炉火,径直跨过地上碎瓷与汤药,坐回了自己长榻之上。

方才紧绷的身子这才一点点松了下去。

他长长、长长叹了一口气。

刚顺势躺下,翻身却又与一双发着光的竖瞳四目相接。

——?!

屋子太黑,他都没发现小五跑到他榻上了!

沈佩安浑身起了鸡皮疙瘩,正想挣扎着起身,小五爪子已经搭在了他手腕上。

毛茸茸的、暖洋洋的。

昏黑之时,看不见狸奴全貌,他似乎也不那么怕了。

“小五。”他梗着脖子,尝试唤它。

这般唤出口,才觉得暧昧。

小五。

晓雾。

她用自己在灵微的数字给它命了名。

是觉得它和她一样身世凄惨么?

可这狸奴,是他当时特意差人给她送去的……

也不知道连晓雾有没有好好养着。

沈佩安刚想伸手碰它,小五便跳到地上,他起身追着它到了窗前。

他蹲下,一把将小五揽到怀里。

小五也不挣扎,反倒对他腰间香囊起了兴趣,掏爪子猛挠。

沈佩安立刻抓着它后脖颈警告道:“不许抓。”

小五不服输继续掏爪。

沈佩安拗不过它,只好摘下香囊拆开。

里头是两缕断发,与一个皱巴巴的观音灵签。

小五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抬起头朝他叫了一声。

似是在问,此乃何物。

“辟邪的。”沈佩安答。

小五眯起眼睛盯着他,耳朵摇晃,显然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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