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整个府邸静得像沉在水底。
叶恩慈端着一碗银耳粥,站在兰雪堂门口,心里有些紧张。
这是他第一次夜里来书房。
他看着书房那扇窗照出来的烛光,凌若姝正坐在窗边看书。
她此时穿着一件宽松月白衫子,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截清瘦的锁骨,墨发随意披在肩后。
和他平日里见到的那个官袍玉带、步履生风的她,判若两人。
叶恩慈看着她,目光比烛火还显得格外深,脸颊不由开始发烫。
随后又看见她时不时一手撑着额角,指腹揉着自己的太阳穴。
他眉头微蹙,不再停留,继续朝书房走去。
书房里头一片静默,只有凌若姝翻动纸页的轻响,叶恩慈步伐虽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石子投入深潭。
凌若姝闻声,下意识往门口望去,刚好看见前来的叶恩慈。
“阿慈?”
凌若姝愣了一瞬,显然没料到这个时候会有人来,她放下书,坐直,默默整理好自己的衣服,“你还没睡?”
叶恩慈看了她一眼,很快垂下眸,轻轻将粥放到桌上,“我见书房的灯还亮着,想着若姝姐姐定有些饿了,便端来银耳粥。”
凌若姝微微一笑,“辛苦了,你今日在外也累了,回去睡吧。”
叶恩慈却没有走,站了片刻,抬眼,鼓足勇气道:“我刚刚见若姝姐姐你在揉太阳穴,想是头疼得厉害。我学过一些推拿之术,之前外祖父还在世时,就经常给他老人家按摩揉穴,让我帮你揉揉吧。”
凌若姝一顿,想都没想便婉拒,“不用了。”
“若姝姐姐还说让阿慈别客气,若姝姐姐却跟阿慈客气起来了。”叶恩慈没有放弃,来之前便猜到她会如何回答,就提前在心里想好了措词,低声说:“来到京城的这段日子,吃穿用度都是若姝姐姐负责,若姝姐姐又对阿慈照顾有加,阿慈要是不为若姝姐姐做点什么,心里实在过意不去。若是若姝姐姐不答应的话,阿慈就只能收拾包袱离开了。”
凌若姝没说话,看着他。
他也正看着她,那双杏眸眼瞳黑润,像浸了水的玻璃珠,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充满了澄澈无辜。
那番话还说得软声软气,又句句在理,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倒显得她有些不近人情。
最近,她确实时不时会头疼。
短暂静默后,她缓缓道:“那帮我揉揉吧。”
听到她同意那瞬,叶恩慈眼睛“唰”地亮了,像落满眼星光。他唇角弯起,几乎要笑出声,可转瞬又觉得失态,只能故作淡定。
他面上笑吟吟,可手指还是兴奋地绞在一起,道:“不过若姝姐姐还是先趁热将粥喝了吧。”
凌若姝看着他这般高兴的模样,有些不解,不过看他强作矜持的可爱模样,不由一笑。
她端起瓷碗,温度也刚好。
叶恩慈也没闲着,在她喝粥时,整理了一下桌案。
待她喝完粥,叶恩慈就绕到她身后,他缓缓伸出手,指尖触到她太阳穴的瞬间,身体不由轻颤了一下。
他轻轻按下去。
拇指沿着女子眉骨的弧线慢慢推过,力道很轻,试探着。
而女子闭着眼,眼睫极轻地颤动,就像冰面落上了一片羽毛,颤过了,又归于平静。
叶恩慈低声开口,“若姝姐姐,要是重了就说。”
女子轻轻地“嗯”了一声,那声音从鼻腔里溢出来,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近乎乖顺的软意。
叶恩慈听见这声“嗯”,心口猛地跳了一下,小脸腾得烧起来。
幸好她闭着眼看不见。
他低头看着她的侧脸,烛火在她眉梢勾勒出一道暖金色的边,整个人是他从未见过的松弛模样。
“头还疼吗?”
女子道:“不疼了。”
“若姝姐姐天天伏案,”叶恩慈眸光闪动,“这肩膀想是也时常不舒服,要不我一并给若姝姐姐按按吧。”
说着未等女子回应,叶恩慈的指尖就从女子的太阳穴滑到后肩,隔着薄薄的衣衫,摸到她肩胛骨边缘那道僵硬的筋结。
他加了些力,指关节抵进去。
女子闷闷地哼了一声——很轻很短,像是没忍住。
叶恩慈指尖一滞,小声问:“弄疼了?”
“没有。”
女子的声音比方才更低了几分,“……很舒服。”
叶恩慈的耳朵一下子烧起来,心口就像被什么挠了一下,他咬了咬唇,重新按下去,缓缓碾开,轻轻加力。
按了一会儿,他蹙起眉,关心道:“若姝姐姐的肩膀全是结,往后伏案可不能坐太久,每半个时辰就该起来动一动。”
凌若姝道:“我原本也是这样想,可有时一忙起来就老是忘记。”
叶恩慈马上说:“这简单,我提醒你。”
“不必了,这小事交给明隐明浅就可以。”凌若姝微微一笑,伸手拍了拍他搭在她肩上的手背,动作极轻,带着长姐式的关怀与随意:“好了,时候也不早了,你也回去睡吧。”
叶恩慈的手指停了一瞬,却没有收回来,语气软软却带着一股认真,“……再揉一会儿,你肩还没全松呢。”
“你呀。”凌若姝笑了一声,低低的,从胸腔里渗出来。
她睁开眼,偏过头看他,“给我揉了这么久,这手怎会不累呢,改日再来给我揉肩吧。”
“好。”听到还有下次机会,叶恩慈眉眼一弯,这才将手从肩上收回来,就在他正准备将桌上的碗端走时,凌若姝叫住他,“碗就放在这,明日自会有人来收拾,很晚了,你就早点回去歇息。”
“嗯。”
叶恩慈转身离开,刚走到门口,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时凌若姝已经走到他身侧,随手从门边取了一盏灯笼点燃。
“今日廊下有一盏灯熄了,还未来得及换上,我送你回去。”
凌若姝提着灯笼走在他前面半步,替他挡住廊下灌进来的夜风,就像一件暖融融的、看不见的披风。
叶恩慈没有跟上去与她并肩,只是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握着灯笼的那只手——指节修长,骨节分明,灯笼柄被她拿得微微倾斜,火光便向他那一侧,把他这边的路照得更亮些。
叶恩慈心中一暖,思忖片刻,还是轻轻开口:“若姝姐姐,我虽不懂朝中之事,但我阿爹从小就跟我说,人生在世总有不称意的时候,不开心是一天,开心也是一天,还不如开开心心的过。”
凌若姝愣了一瞬,抿唇一笑,“确实如此,不过你别担心,我没事。”
忽然凌若姝发现了什么,用灯笼指了指地上松动的青砖,“这儿,当心。”
“那就好,我还啊……”
叶恩慈正说着话,听到凌若姝的提醒时,鞋尖已经磕到微微翘起的青砖上,整个人往前一踉跄。
他下意识伸手去抓什么,却只抓到一截温热的袖口,但在不到半息的间隙里,他已经回身。
一只手臂稳稳地横在他腰侧,他整个人被一股力道带住,原本想要往前的冲势被生生截断,反而被那股力道带得往后一仰。
而他撞进了她的怀里,温热而坚实。
不是那种骑马时轻轻的蹭过,这一次而是结结实实地,正面贴上了女子的胸膛。
他甚至能清晰感受到对方心跳的震动。
他的鼻尖擦过她的衣领,兰花香扑面而来,浓烈得让他一瞬忘了呼吸。
这时凌若姝松开手,往后退了退,关心道:“阿慈你没摔着吧?”
叶恩慈整张脸早已红透了,飞快地低下头,“我、我没事。”
“幸好你来时没踩到这块砖。”凌若姝蹙起眉,“我明日让李管家修好这里,你若再经过这里时,小心些。”
凌若姝侧过身去,把灯笼举高,“走吧。”
叶恩慈的心扑通扑通跳,轻轻地“嗯”了一声,跟上去。
走到辞君轩院里时,凌若姝停住了,“进去吧,早点睡。”
叶恩慈没有马上进去,而是转过身,抬头看着她,灯笼的火光在他眸底晃动。
他紧张得攥紧衣袖,轻声问:“若姝姐姐,我可以经常来你的院子吗?当然在你忙的时候,阿慈定不会来打扰你,阿慈就是实在无聊,想找你说说话。”
凌若姝笑道:“当然可以。”
叶恩慈开心转身进去,就连步子也轻快许多。
进入门后,叶恩慈隔着门缝偷偷往外看——夜幕下凌若姝站在灯笼的光里,没有立刻走,看到叶恩慈熄了灯,凌若姝才离开。
叶恩慈其实还没睡,看着那盏灯笼的光越来越远,最后拐过院墙不见了。
他这才转过身靠在门上,用手背贴着自己发烫的脸颊,心跳声响的就像一只不听话的鼓。
他再低头看向自己的腰侧,那里是凌若姝方才横过手臂的位置,他嘴角弯起,将手覆了上去,捂住那一片的温暖,在黑暗里站了许久。
翌日,天还没亮,叶恩慈就起了床,快速梳洗打扮之后,就去了厨房。
秋水与安伯会心一笑,昨晚上他们都看见了凌小姐亲自送公子回院。
到了厨房,下人们一惊,纷纷向叶恩慈行礼,“叶公子。”
叶恩慈很有礼貌,同众人打完招呼后,选了一口无人用的灶台后,开始忙活起来,一旁的秋水给他打下手。
叶恩慈先是选出一些颜色最匀净,开得最完整的桂花瓣,洗净,温水泡开后沥干水,同时将细白如雪的藕粉和糯米粉按一定比例混合,然后放入糖,一边慢慢倒入水,一边慢慢搅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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