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物入池,溅起一屏血雾。
道士盘腿坐在鸟首嶙峋骨架上,收回长臂,开始默念法诀。
他正凝神聚气,忽然间胸口一凉!
道士低头一看,一截并不笔直的焦黑剑身从他后背直透入前胸,剑刃利得几乎留不住血。
那一点刺眼寒芒,就在他眼皮底下跳动。
幻象潮水般褪去。
阵法还是那个阵法,大厅还是那个大厅,白骨巨鸟依然高昂地抬着头颅,展翅向天,浮动的莹蓝火焰和黑雾纠缠成了一片,只是——
山君小姐虚弱得几乎晕了过去,一双莹亮的眼睛含泪地看着已然疯魔的道士。灵凰一手搂住她,那周身散发的金芒像是认得人,温柔地蹭过她散乱的发梢。
归鸿脚踩巨鸟脊背,小腿上仍插着一截白骨。
他双手持握剑身,剑割开了他的手掌,而他往后一拽,把长剑猛地从道士胸口抽回!
幻象中被撕成两半的小黑蛇下腹部还漏一个狰狞的血洞,此刻却盘绕在利刃上,伸出分岔舌尖,一口一口舔舐着主人的鲜血。
归鸿一双眼睛亮得骇人,隐约透露出疯狂之意。
道士胸口的巨大血洞正往外汩汩冒着黑血。
他明明重伤已极,却没事人似的站起身来,衰老的身体在剑离开身体后迅速缩小了一圈。
只剩半人高的道士站在鸟头上,怨毒地道:“原来是老夫有眼无珠。神使这化境之术可比我强得太多了——你没见过这阵发动的样子,却构得如同真实。神使,你到底是谁?”
归鸿松开剑。他脸上还有没褪去的杀意,显得高高在上,不近人情。
“这不是幻境,”归鸿说,“这是你千百次在心中想过的大阵发动时的样子。”
他把小黑蛇从剑上提溜下来。原本温和乖巧的蛇此时凶性大发,不满地对归鸿张开大口,回身一口咬在他手上。
食指立时被咬出两个血洞。
“你不是问红柳夫人中了什么毒么?”归鸿不在意地把蛇头弹开,使蛇绕回自己手腕,“此蛇无毒,口生津液,叫做‘破妄’。”
“‘破妄’乃是破你一切化身和妄念,”他意有所指地说,“红柳夫人原是和山君年貌相当的女子,相伴山君多年,被我的蛇咬了一口,如今风烛残年、垂垂老矣。你布置多年,又诱愿力入阵,弄了这么大阵仗,甚至不惜引全镇人入局。这不是妄念又是什么?”
道士眯眼看着归鸿。
方才的场景虚中有实、实中化虚,远不是“破妄”二字能简单解释。
他失了拂尘,耗费了大量精力,身体透支得像个破风箱,不住往外漏气。又突然开始怨恨起自己随口向红柳说的什么梦见泉边少女之事——他原本可以不惹这样的麻烦,谁知这小仙这么难招惹!
归鸿也正站在巨鸟骨架上,观察道士的一举一动。
他守泉两百年平安无事,疏于修炼,更无从与人对阵,其实分不清自己力量究竟几何。方才他冒险与小黑蛇神识共振,仙力更是催动到顶峰,这才将“破妄”使到了极处。
手掌与剑身接触的瞬间,就感觉剑身上那股暖意不知为什么被成倍地放大了,就好像这剑本来有意识,正为他提供助力一样。
这柄铁匠家的传家宝,到底是什么?
道士见这小仙脸上现出思索之色,猛一咬牙,双脚向上跃起,转眼消失在上方。
原来这大厅顶上竟然还藏着一个出口,若非始作俑者本人,其他人身处其中根本看不出来!
归鸿当机立断:“快带人离开!”
沉岳二话不说,立马将山君小姐背在背上,四人一起往通道出口跑去。
归鸿走在最后。
道士方才迅猛无伦、消失无踪,他心中的不安也越来越强烈,还没想明白出去又该如何,这段不算长的通道里蓦地刮起狂风,那股挥之不去的腥臭味卷土重来。
下一个瞬间,整个通道炸烟花般爆裂开来!
他心中重重一跳,发足往回狂奔,刚来到大厅的台阶下,就看到道士形如鬼魅、去而复返,鸟身上那截空置的脊骨不知什么时候被填上了!
这一回,用六十六根白骨做成的巨鸟终于昂首展翅,发出一声奇异的尖利长啸!
血池也如幻境中一般波涛翻涌起来。
道士眼中再无旁人,只专心盘腿坐在血池池沿上。他不知念的什么咒,周身枯萎下垂的皮肤肉眼可见地进一步缩在骨头上,几已毫无人形!
巨鸟在头顶持续尖声长叫,振翅速度也越来越快。血池上下笼罩在一层红不红、黑不黑的雾气中。
归鸿的心止不住下沉——
道士以自己为养料,又在短短半刻钟内补齐了最后的材料,这一次,这阵是真发动了!
道士突然睁眼,桀桀一笑:“灵凰。”
归鸿回过头去,脱口喊道:“灵凰!”
灵凰明明送山君小姐出了地道,怎么回来了!
归鸿恐慌地一把抓住灵凰燃火的胳膊,可那原本不会伤他的金红火焰在手掌皮肤上造成刺痛。
他对上灵凰那双失了光彩、黑沉沉的眼睛,心中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灵凰……已经被这启动的阵法影响了么?
归鸿心中着急,小黑蛇疾冲上前,对着灵凰的手腕就咬了一口。
可她并没有醒!
她不受控制似的,一步步朝血池中央走去。
灵凰原本是要跑走的。
地道不长,她与山君和小姐一起,几乎已走到了出口,隐约能看见外边亮光。地上渗着血,不知是金盘打翻了还是别的什么。
然而下一刻,她突然听见了召唤。
那是一种凄厉的长啸,像黑夜里坟冢间的鬼哭。
她明明刚从泉水中醒来不久,连记忆都没有,可莫名被这饱含着冤屈和怨恨的声音勾起了一种近似委屈的情绪。
她有预感:这就是叫她的。
她怔然回头,复又向地道深处、阵法催动处走去。
恍惚中,眼前出现了模糊的景象:
她身着红衣,浑身浴血。
不远处有条瀑布般的长河,自极高处生发,响声如雷,带着万马奔腾的气势,向低处涌灌而去。
她被一种愤懑不解的情绪支配,陷入疯狂的战斗。身着黑甲、手持长矛的兵士冲上前来,被她赤手拎着矛甩到一边。
利刃刺穿了她的手掌,她只当擦掉脏灰一般在衣料上揉了一把。
更高处有人大声喝道:“你盘踞此处多年,如今为一己之私拒不听令,早已罪无可恕!还不束手就擒!”
紧接着“嗖”的一声,从上方射来一支羽箭,擦过她的发尖,深深钉入她身后的木头上,箭尾兀自震颤不休。
她拔下那支箭,随手扔在一边,并不答话,而是反手按住颈后,从后颈正中缓缓抽出一柄几近透明的长剑来。
那长剑在刺眼的天光下闪烁着现形,又如同镜子一般,映出她一双泛着寒光的眼睛。
对面见此情境,阴笑一声:“你本命骨剑若是折了,可就再无寰转余地了。”
……
灵凰隐约意识到:这不是真的。
可若连这都不是真的,又有什么是真的呢?
她心中传来巨大的痛楚,战斗的血液在疼痛和愤怒滋养下愈燃愈炽,可脑海中某个角落却委屈地想:我不想干了,我要回家。
我答应了一个人,我要回家。
……可那个人……却射了我一箭。
她眼前再度出现并不知从何而来的景象,这次画面似乎变得清晰。
有一人高冠束发,手持长弓,身后跟着一纵身覆银甲的兵士。他着一身黑衣劲装,可脖子上格格不入地挂着一串项链一样的装饰,本该是吊坠的地方不是珠宝玉石、也不是灵物法器,而是一丛惹眼的……金红色的羽毛。
她一下愣了神。
这看不清面目的男人见她怔愣,伸手搭弦,张臂拉开长弓,箭簇冷光遥遥指向她的眉心。
她感到头晕目眩。身后是先前围困她的黑甲士兵,面前是这神秘人和他的银甲大军。
此刻她就像落入陷阱的羊,豹子和老虎绕她周旋,无非是商量如何分食战果。
无论如何不能束手就擒。
她周身燃起烈焰,金芒将半透明的剑身勾勒出锋锐的轮廓。对方瞄点微微下移,对准她的胸口正中。
下一刻,破空箭矢朝她呼啸而来!
……
这是什么?
是记忆吗?
我不是……已经忘了吗?
如果带来痛苦,为什么还要记起来呢?
灵凰被意识中不明缘由的画面和情绪裹挟,浑身发冷,机械地向大厅中央走去。
念咒念得已脱了形的道士终于站起身。
见此情景,他分裂似的,一只眼睛显出狂喜,连无力下垂的眉毛都再度飞扬起来,而另一只眼睛阴森怨毒,四处转动观察。
灵凰全然拒绝对外界做出任何反应。归鸿拉她不住,只觉手掌快要被她烧成碳,没法让她停下,只得被动地被她拖着往前。
终于,她爬上血池围栏,仰头望着上方早已迫不及待张开翅膀的白色巨鸟。那双翼此刻微微下垂,像是要把她拢入怀中。
情急中,归鸿把他使得纯熟的封禁法诀绕着大阵密密麻麻布了一圈。这法术可以把任何人拒之门外,却根本拦不住本就从神泉中化身而出的少女。
灵凰无视金色封禁,探脚向下。
*
此刻的山君神庙大殿上更是乱成一团。
道士从地下跳走的一瞬间,他一直辛苦维持的外部法阵就再也支撑不下去。
千百号人恍惚从幻觉中回过神来,这才发现各个都全身湿透、呆立雨中,霎时炸了锅。
排在前面的人看见殿内异状,“啊——”地惊声尖叫起来。
没人注意到为首的老妪已被一阵黑风掳走,她原地站立的地方留下了一滩不明显的血迹。
古怪的半妖侍女被做成形状奇特的祭品置于山君像前,这是从未有过的邪事。供台下的地道就像深渊中张开的眼睛,根本没人敢接近。殿内的地面已被地下巨力震得七零八落,碎砖翻拱翘起。
站得离山君正殿更近些的人推着后排的人直往外跑,这些被迫聚到此地的人转眼之间逃了个七七八八。
有两三个胆大包天、心中犹豫的,正巧回头,看见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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