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辞一开始只是以为陆深口中的不用担心我是指他没喝多，可是睡梦中的宋辞，在一秒钟的清醒之下突然意识到，陆深是说那根白头发。

她摸索着打开床头灯，起身坐在床沿，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眼泪像时间一样流淌着。

和他陆深在高一的时候相遇，那时候，他们的日子都不好过，那时候宋辞的爸爸已经去世了，家里只有妈妈一个人撑着，她和妹妹还要上学；陆深的爸爸得了重病，他一有时间就往医院跑，以至于名列前茅的成绩，竟然最后落到复读的地步，就连复读的学费，也是他硬生生撕下尊严找妈妈要的。

或许是两个生活都是一团乱的人，他们很快就成了朋友，可是谁知道，高中多次分班，他们每次都在同一个班级，高中三年，宋辞陪着他经历失去爸爸的痛苦，他陪着宋辞度过家里大伯叔叔抢夺家产的难堪。

青春的岁月里，他们成了彼此的依靠，可是现在，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她很困想睡觉，可是又实在睡不着，胸口堵着，思绪却从眼睛里流出来，她一面责怪陆深当年明明都和自己表白了，为什么第二天又反悔了，一面又心疼他，心疼他长了一根白头发。

“Riley，下午有个文案的面试，你帮我面一下。”第二天宋辞迷迷糊糊去上班，刚坐下来，Vivian就开始给她分派工作。

“可是Mia她……”Vivian跳过总监Mia，让自己面试，宋辞怎么想都不太合适。

“没事的，我跟Mia打好招呼了，她说让你全权做主，反正人也是你用。”

听到Vivian的话，宋辞愣了一下，继而觉得头疼，最近公司人事变动太大了，人心惶惶，宋辞也不例外，助理创意总监的任命下来，Mia绝对是看自己不顺眼，这个节骨眼上再越权面试，她怕是以后没有好日子过，但是Vivian的命令她又不得不听，权衡下，宋辞还是接过了HR手里的简历。

上个月新来的文案，眼神一直往简历的方向瞥，宋辞心里明镜一般。

这两年广告公司的工作不好找，她怕新的文案会顶替她的位置，毕竟试用期还没过。

【我们组有新的项目进来，所以招个新文案。】

宋辞在电脑上打了一行字发给那个小姑娘，小姑娘立刻活泼了起来。

“Riley，我下去买咖啡，要不要帮你带一杯上来？”

“不用了，我今天喝过了。”宋辞敲了敲手边的咖啡杯，“不过，谢谢～”

她看着小姑娘蹦蹦跳跳往门口走，突然想起刚进公司时候的自己，那时候，自己的组长是个特别喜欢PUA的人，每天的口头禅就是：

“Riley，你要自己对自己严厉一些。”

“Riley，公司给你发工资，不是让你来摸鱼的。”

“Riley，你看看这个错误……”

那时候，宋辞还要背锅。

“我不知道的呀，Riley做的。”

“Riley，我都给你说了好多次了，这个词客户不喜欢。”

她自己吃过的苦，怎么可能让自己的手下再吃一遍。

想到这，宋辞拿起手边的两份简历，大致看了一下，一个是留学生，学生会、辩论赛，4A公司实习经验。

另一个是自己的学妹，虽说也是211，但是这几年职场变化很大，宋辞毕业的时候，211本科生还能过得去，现在就不够用了。

但因为是学妹，宋辞免不了又多看两眼，没有丝毫任何广告经验，但是证书有很多，计算机二级、英语六级、普通话甲等、志愿者证书……

宋辞大学也是拼命考证书，那时候陆深笑话她，你到底想干什么？

吃过午饭，宋辞在工位上眯了一会儿，去找人事申请会议室。

3点到4点，宋辞面了这两个人。

留学生坐下来就侃侃而谈，什么留学的经验，社团的活动，4A公司的收获，还有自己写小说的经验。宋辞问了她几个创意性的问题，她也不卑不亢地回答出来。

而那个211毕业的女同学，全程宋辞听得最多的就是，我可以学。

其实从她第一次说可以学的时候，宋辞就有点应激了，她刚毕业的时候找工作也是这样，她努力把姿态放低，努力把工资压到勉强可以维持生计，可就算是这样，宋辞依然到处碰壁，因为那时候已经9月了，早就过了迎接毕业生找工作的黄金时期，能进入这家公司，还是因为大学的时候在学生会举办过迎新晚会等几个重要的活动。

所以，她很感谢Vivian。

“怎么样？”面试还没结束，Vivian就跑过来问她，“陆深总那边在要我们团队人员名单。”

“马上好！”

宋辞把简历放下，对着对面的小姑娘说：“今天的面试就到这，回去等消息吧！”

“那个，领导！”小姑娘突然举起手来，“结果什么时候能出来？”

“三个工作日！”

宋辞说着把她送到电梯口，帮她摁了电梯。

“有合适的吗？”刚进门，Vivian就追问。

“这个～”宋辞把留学生的简历递给Vivian。

“嗯，我安排HR跟她谈薪资。”Vivian接过宋辞手里的简历，点了点头。

其实从会议室到电梯口再到Vivian的办公室门口，宋辞一直在犹豫，到底用不用那个学妹，她知道学妹会像她说的那样认真学习，会很听话，会拼命加班，可是宋辞在听到Vivian的声音的时候，她突然醒了。

合适，合适就是可以在短时间内拿来用，就算宋辞不想承认这个残忍的现实，但是对于她来说，每一个进来的人，对她来说就是能用不能用的区别。

就像她修水管的时候拿在手里的工具一样，只分为能用和不能用，而不是考虑，如果自己不用，这个工具就卖不出去，就会被工厂销毁。

在职场，同情心是最不应该拥有的东西。

宋辞默默回到座位上，看到陆深给自己发的信息。

【给我出一份中秋节活动方案。】

【陆深总，下brief请找阿康！】

宋辞打开电脑，脑海里依然想着那个小姑娘，或许她更需要这份工作，或许她刚来上海，急需一个地方落脚，就像当初的自己一样。

宋辞想了想，又摇了摇头，她已经毕业很多年了，那是一段很久远的时光，久到她已经想不起来自己当时有多难了。

更何况，她很难想象旁边坐着一个五年前的自己，那是她的来时路，更是她的难以言说的过去，就好像陆深，她为什么看到陆深的时候那么应激，因为这些年她以为自己蜕变了，她以为自己离那个自卑的宋辞已经很远了，可是陆深的出现提醒着她，她那时候有多不堪。

第二天，那个文案就拎着大包小包地过来报道了。

“大家好，我是许愿，请大家以后多多指教。”

“你英文名是什么？”HR在旁边问。

“我没有英文名。”

“那还是取一个吧，方便。”

“我不会，大家就叫我许愿就可以了。”

HR把笔记本放下，“有时间来人事部找我，把合同签了。”

许愿嘴上应着，掏出整整两大包咖啡粉。

“其实，茶水间有咖啡豆的，我们公司的咖啡豆还不错。”宋辞作为上司提醒她。

“哦，这是我自己炒的，喝习惯了。”

连咖啡豆都自己炒，一定是个加班的好手，宋辞心里暗暗想着。

和许愿一起走进公司的，还有Mia。

她最近去休假了，回来之后发现Stella座位是空的，立刻跑到Vivian办公室去打听。

宋辞总觉得她从Vivian办公室出来看自己的眼神就不对，竞争者的眼神。

其实宋辞也能理解，本来她这个创意总监就是熬经验熬上去的，35岁的年纪，说老不老，在广告公司也不算年轻了。

公司里盛传，Vivian当上执行创意总监之后，下一步就是提拔自己人，而宋辞的能力大家有目共睹。

所以在Mia看来，宋辞就是自己的强有力对手，更是抢自己饭碗的那个人。

察觉到Mia的敌意，宋辞心里一激灵，觉得还是要解释一下。

“Mia，招聘那件事情，是Vivian说……”宋辞来到Mia的办公室，开门见山。

“嗯，Vivian跟我说过了。”Mia头也没抬。

“那个，中午有时间吗？一起吃个饭？”

“不了，我点好外卖了。”

“哦，好，我中午出去吃，要不要给你带杯咖啡？”

“我最近心脏不舒服，医生让我少喝咖啡。”

宋辞抿了抿嘴，想要再解释什么，可是看到Mia一直盯着电脑看，也就不自找没趣了。

许愿上手很快，沟通能力也很强，她来的第二周，陆深让观潮过去几个人，沟通下阶段的工作，因为都是执行工作，宋辞就直接让许愿去了。

许愿这个人相当社牛，去甲方开了一次会，给自己带来的冲击不亚于火山爆发。

“Riley，今天陆深总向我打听你了。”

“打听什么？”宋辞的心提到了嗓子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