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个多小时后,陈槐终于赶到了宁城人民医院。
外面的风雨已经小了不少,乡间道路上零星有车子缓缓通行,路边横七竖八的断枝还没来得及清理,看起来一片狼藉。
她下了车,走得急,脚腕被一截横在路边的断枝绊住,身体往前栽,手肘重重撑在水泥地上,蹭出一片擦伤,火辣辣的疼,她低头扫了一眼伤口,掏出兜里的湿巾,随便擦了擦表面的灰尘就快步往医院走去。
宁城人民医院不大,是那种老式的县级医院,外墙贴着白瓷砖,有的地方已经泛了黄,一楼的挂号窗口只开了两个。
陈槐到服务台询问病房信息,护士抬头看了她一眼,报了楼层和房间号。
裴季白的病房在二楼最尽头,她推门进去看见他躺在病床上,身上盖着一条薄被,手背上扎着留置针。
他在昏迷中,胸骨骨裂,胸腔少量出血导致的休克,医生说已经做了处理,等他自然醒过来。
陈槐拉过椅子在床边坐下,把包放在脚边,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张平日里冷峻不禁的脸,此刻毫无生气,下颌的线条瘦得锋利,下巴冒出一层淡青色的胡茬,薄唇没有一丝血色,比她三周前刚见到他时要憔悴得多。
他明明已经回了深城,却为了她顶着狂风暴雨开车赶来宁城。
她靠着椅背,就这么静静看着他。
这样炽热的爱,她到底该如何应对,她很清楚自己是喜欢他的,可那份好感不及他的十分之一,爱情需要对等吗?
如果裴静思知道她跟她儿子又勾搭上了,岂不是又要来找她,警告她离开她心爱的儿子。
如果她爸爸妈妈知道了,那他们跟裴家该如何相处?
如果裴婆婆知道她最疼爱的外孙被她糟蹋了,一病不起怎么办?
她脑子里一团乱麻,看着裴季白憔悴的脸更加心烦,之前已经把话说得清清楚楚,可兜兜转转他们又再次纠缠在一起。
这时,手机突然响了,是纪淮之。
她看了眼屏幕,又看了眼裴季白,起身走到窗边,按下了接听键。
“你…你终于肯接我电话了?”纪淮之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意外。
“你一直不停打电话,已经打扰到我了,这让我很困扰。”
“我请了五天假,我去阳城找你,我们当面聊一聊。”
“没必要,我们早就结束了。”
“你知道的,我很难请得下来假,最近事务所又接了好几个单子,我实在走不开,本来打算早点来找你,但一直没能抽出空…”
没等他说完,陈槐打断了他,“我已经有新的男朋友了,淮之,你不用再来找我。”
“我知道你在生气,你气我没有和其他女人保持距离,气我没有及时来找你,气我不理解你,你不能用这种方式来惩罚我,惩罚你自己。”
陈槐看着窗外,雨势已经小了很多,雨丝斜斜地落在玻璃上,原来他什么都清楚,清楚她需要什么,却一次都没有主动提出来,更别说解决,她感到有些难过,难过那些被忽略的点滴非要在退无可退的时候才会被重新审视。
“我没有惩罚你,更不会惩罚自己,我只是喜欢上别人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怎么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呢?”陈槐语气坦然,“我很喜欢他,他比你年轻,比你英俊,他追求我,我答应了和他试试,这不是很正常吗?算不上什么惩罚。”
“陈槐,你认真的?”
“嗯,我很认真。”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一会儿。
“你让我怎么跟我爸妈交代?”纪淮之的声音低了下来,“明年的婚宴酒店已经订好了,不少亲戚都已经通知了,现在突然说取消,让我们家怎么跟别人交代?”
“酒店的违约金我来出。”陈槐说,“你爸妈那边你去解释,我爸妈这边我会自己说清楚。”
纪淮之沉默了几秒,问出了藏在心里很久的问题:“你一开始是不是就没想过跟我结婚?”
陈槐望着窗外朦胧的矮山:“如果我最开始没考虑过结婚,你当初还会和我在一起吗?”
“以结婚为目的的恋爱才是正常的。”纪淮之的语气有些激动,“如果我不是抱着这个目的跟你开始,那说明我是渣男。”
“那你为什么会给别人机会靠近你呢?还是说,你觉得订婚了,基本上就尘埃落定了,所以你是在试探我?”
这个念头只是刚刚冒出来,可无论真假,现在都已经不重要了。
“你这就是在阴谋论。”纪淮之的语速快了一些,“我们在一起两年,你居然这么想我,既然如此,我们确实不合适。”
说完这句话,他自己也愣了一下,像是才反应过来,这是他第一次亲口说出“不合适”三个字。
“所以啊,我们从一开始就不合适,只是现在才彻底看清而已。”
电话那端很安静,再也找不出反驳的话。
陈槐没再等纪淮之开口,直接挂断了电话。
窗外的雨又小了一些,从细雨变成了若有若无的雾丝。
陈槐回想起她跟纪淮之的开始,如果那一天他没叫她“小陈老师”,如果那一晚他没说“你为什么这么久不联系我”,她就不会动容得想起那个乌木和白茶的夏天,不会想起那个怦然心动的吻。
那时,她想的是裴季白,她想他,念着他,说不清是遗憾,还是怀念,所以她错误地用一个还能接受的男人弥补了一段填不上的空缺。
如今看来,她错得离谱。
她不想抵赖,她对一个小七岁的男孩动了心,在那个空气凉得让人清醒的走廊里,在那个盛夏的毕业季,她被那热烈而侵略性极强的吻打动了。
哪怕隔了那么久,她依然会轻易为他心动,在看到小王子的时候,依然会很想哭…
因为没未来,所以没有未来。
陈槐转过身,裴季白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他的眼睛有点红。
她迈步走到病床边,低头看向他。
可裴季白却偏过头,避开了她的视线。
“你醒了?”
裴季白没有回她。
在她接通电话之前他就醒了,她和纪淮之的每一句话,他都听得清清楚楚,听见她说自己有了新男友,听见她说很喜欢对方。
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没有指望的未来,可还是会难过,还是会酸疼,不知道是胸骨骨裂更疼还是被掐灭希望更疼。
她口中的新男友是那个叫Gabriel的混血男生吗?
他实在想不通那个混血佬到底好在哪里?
陈槐站了一会儿,看他不肯理人,没有再追问。
她转身准备出门,想去医院食堂买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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