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的事情，黎奕记不太清了。

她只记得元元来了，许岸也来了，后来，姐姐也来了。

她们陪着她，从清晨等到午后，又从晚霞等来朝霞。

直到林妄醒来。

医生从ICU出来，带来允许探视的好消息。

黎奕借了不知道谁的力气站起来，晃晃悠悠地往前冲。

“奕奕。”谁在叫，不知道。

她没有停下。身后传来模糊的叹息。

“患者情况比较复杂，一般来说，胃出血和跌倒本身不至于造成这么严重的情况。但是他的胃出血量超过800毫升。不过还好，现在基本止住了，这两天先输营养液，后续看看恢复情况。”大夫的话很清楚，清楚得让黎奕开始哆嗦，冷意从骨头缝儿里透出来。

“好，谢谢，您辛苦了。”她被一个结实温暖的怀抱扶住，“我现在可以进去了吧？”

“换衣服，消毒，十分钟。患者还很虚弱，先别刺激他。”

“好，谢谢。”

黎奕很难用语言来描述她变得陌生的爱人——满身管子，躺在床上薄薄一片，几乎看不出起伏，只有一双半睁的眼睛，湿淋淋地看着她。

是在看吗？

她不确定。

那双眼睛的落点，像是她脸上，又像是三年前的那个雨夜，那时候，他垂死的眼也是这样湿淋淋地看过来，牢牢锁住她。她便再也不得挣脱，也不想挣脱。

干裂的苍白嘴唇抿起，像是想笑，却只是弄破了裂口。

“别动，”她找到了自己的嗓子，并且让那个干哑的器官发出声音，“我来了。”

各式各样的声音包裹着她们的重逢，其他患者的痛呼声，机器的嗡鸣声，和她止不住的啜泣声。

冷得可怕的食指搭上她的手腕，在她的内关穴——大概吧——轻按。

不自觉涌出的泪水让她读唇语的难度变高，她狠狠抹掉眼泪，一点一点读出那句话。

别怕，我在。

傻子，谁怕了。我明明一点也不害怕。

你能上哪去，我不允许。

我不允许，听见了吗。

听见了，是不是。

好，我知道的。

睡吧。

沉黑的眼睛缓缓闭上，又猛地睁开。

“我在这，等你一起回家。”她凑到他耳边。

“我只要你活着，别的都不重要。”

“你要快点好起来，然后跟我回家接着好好过日子，听见了吗。”

“不好也没关系，只要你是活着的就行，我不挑的。”

气流从他无法闭合的苍白嘴唇逸出，轻得仿佛叹息。

但黎奕知道，她就是知道，他会做到，像以往无数次一样，站起来，然后和她回家。

她想拍拍他，或者只是摸摸也好，却不知道碰哪里，他才不会痛。

十分钟到了。

黎奕飘出来，一头栽倒在姐姐怀里。

这似曾相识的一幕让苏静枝的思绪飘回到十三年前那个血如残阳的下午。

【死亡时间：2012年3月30日下午5点21分。

死者姓名：苏喜乐，黎钧。】

冷冰冰的死亡报告捏在手里重逾泰山，苏平安的腿软得和煮了五开的面条一样，站不住。

收到消息从学校跑出来的苏静枝连校服都没换，就赶到了医院——路上不免经过那个惨烈的现场，地上被拖行的痕迹显眼到她扭过头去都还燃烧在她的视野里。

“妈，咱不能倒下，还有奕奕呢！”十七岁的苏静枝身量已经长成，很是顶天立地的模样，“大夫说奕奕受刺激太重昏过去了，你先去陪她，小姨和小姨夫的后事，我来处理。”

“枝枝，”苏平安咬着牙借力站起来，抹掉不断涌出的泪水，“好，我听你的。”

苏静枝也不是第一次处理亲人的后事了，她爸、她姥姥，都是她送走的——平安面馆离不开人，小老百姓手停口停的，走不开。

120的医护人员还有法医已经尽力把她们的所有遗骸都收集起来了，但被撞得太严重，从地上捡拾的时候难免有遗漏。

就连见惯了生死的刘法医也忍不住感叹“太惨了”，她仰头看着面前一脸平静的女孩，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仔细地告诉她接下来的一系列流程。

苏静枝沉稳地道谢，一件一件处理好小姨和小姨夫的后事——小姨夫也没有直系亲属在世了。

流程走得很快，她得以在两个小时后回到还在昏睡的奕奕身边，让妈妈抽空休息一下。

“奕奕怎么样？”苏静枝给妈妈披上外套，搬椅子坐到妹妹身边，握住她盖了被子还是抖个不停的手，“她一直没醒吗？”

“嗯，苦命的孩子，偏偏，偏偏什么都……”苏平安说不下去，一味抹泪，“枝枝，你怎么样？还好吗？没让你进去看对吧？”

“嗯，身份已经确认了，小姨的工作证就在脖子上挂着，虽然被撞断了，但绳子还连着。小姨夫的身份证也在他口袋里，结合残骸对比，很快就确认好了。”

苏平安心痛得喘不过气来，捂着胸口——枝枝平淡的语气也无法掩饰妹妹和妹夫遭遇了什么，而在马路对面等着她们的奕奕亲眼目睹了什么，还有枝枝，又经历了什么。

她侧身把闺女搂进怀里，小声道歉，反而得到孩子的安抚：“妈，没事的，我什么都没看到，法医阿姨没让我进去。”

病房里的其他病人和家属也都不忍心听下去——这场车祸的惨象，他们也都通过各种渠道有所了解。听说凶手逃脱了，现在还没追到。

惨啊，所有人都只有这一个想法，给拿水果的、给拿零食的、给塞钱的，大家都在用她们的方式力所能及地试图给这一家子苦命人一点点帮助。

苏平安不住地道谢，收下了水果和零食。

当苏平安第三次把那一沓不厚却很有分量的零散现金推还给那位好心大姐时，她只淡然笑着说：“反正我的病也没治了，孤家寡人一个，还不如给你们。听说这孩子妈妈是调查记者，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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