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大利落的纯白装修,绘上四季馥景的木质招牌。
和两个离店的客人擦肩而过,过郁的香气淌来,商池序堪堪顿住脚步。
“你好吗?”闵纯心打开手包。
商池序呼气,接过她递来的薄荷糖,笑笑:“我很好,只是有点咳嗽。”
“我们好像在说电影台词哦。”闵纯心愣一下,抿起笑。
“这个薄荷糖凉凉的会屏蔽一些嗅觉。是我想少啦,想到请店员留出一间单独隔间,却忘了这一茬。”
“谢谢。”
商池序拉开门,回首等候,“是我的问题,我选的地点,却没有提前做准备。”
“所以,”闵纯心若有所思,“你们之前没有来过调香室吗?”
我们。垂在身侧的指尖下意识战动。
小心拎起、套上那个名为“她前任”的皮囊,生涩的情绪几乎要拂过四肢百骸。
商池序沉默地,轻轻颔首。
闵纯心注意到他的唇绷起,很严肃又伤感似的。
“是我总记得学生时代关于她的香味,大概是同一味道的洗发水、护发精油、洗衣液盈在一起,很好闻,很…想念。”
“想念”这个词读出来像喟叹。
商池序仰起眼,好让哽在喉头的气息坦然流下去。
高阔的玻璃展架,百余种香精瓶在剔透光中错落。
他慢慢走近,抬手,轻圈住头顶那瓶“西柚”的瓶口。
坦白说,他从没想过复刻那个香味。
每一次试图还原,都是对原有记忆的削弱与混杂。
关于邰杉的回忆太薄太薄,失去任何一处边角对商池序来说都是莫大的残忍。
复刻,是对过去的毁灭,是断章,是自大的挥霍。
如此,那他会固守在原地——如果她没有主动联络他,续写这场故事的话。
他曾经一直敢做的,仅是反刍而已。
反刍,复习,温故,知新。
从碎雪的往事中,翻拾出关于她的新的细节,然后对待水晶一样郑重收藏。
翻来覆去,乐此不疲。
直到再也抿不出新的细节,直到对困住他的那些反刍倒背如流。
直到任何一朵有可能的雪花都被剔干净了,
雪原柔软地塌陷,纯白的往事围裹住自己。
“香气就是为当下那一瞬间存在的,之后的每一次还原都是照本宣科。”
闵纯心的语气斩钉截铁、她抬起头,长睫像颤动的蝶翼,“那她现在是什么味道?”
也许是不自然的表情太明显,商池序刚怔住,闵纯心就了然地拉长语调:“哦——不敢闻?”
心事透明,他早已成为一个装满邰杉的玻璃容器。
“嘘。我在匿名对谈中问了她同一个问题。”闵纯心浅棕眼线闪闪,“你,是什么味道的。”
停住呼吸,四肢发麻,不敢张嘴,甚至怕眨睫声过大,无法清晰地谛听回答。
对上闵纯心探究的眼神,商池序极力调整表情,故作轻松,提扬唇角笑了下:
“是什么?”
“她说,像雨后薄薄的、淡色的花瓣,像剥完西柚残留在指尖的味道。诶对,都是淡西柚哦,你们……”
闵纯心竖着手指细数,视线瞥过他手中香精瓶的标签。
发麻感直冲耳膜,攀进商池序脑海。
闵纯心之后的嘴唇翕张他已经听不见。
冬天棱在雪糕上的霜片,初夏钻痒进衣领的樟花,吐息间飘飞的西柚冷香。
邰杉撑起脸时微微流溢的颊肉,风吹来单车后的她飞扬的发尾。
埋抑心底的珍稀记忆,像春水解冻的游鱼。
不分彼此,分岔涌流而来,将他绞杀得密不透风。
几乎下意识就能凭肌肉记忆,解析出邰杉说这句话的心理、表情和肢体。
他又一次读懂她了。
她这句形容的深层含义是:她其实不讨厌他。
原来她一点都不讨厌他。
好想哭啊,商池序攥紧手心。
短促的吸气声里,他忽而想到,这些年来,邰杉还是那样容易流眼泪吗?
视线一点一点,刮过商池序的反应。
闵纯心看他水色的瞳孔,看他拿着滴管的手短促地轻抖,以至于和杯壁发出清脆的磕碰,心下忽而细细地掉下点释怀。
原来在意是这样的啊。
店员为二人确认香精配比,压抑着音量惊呼:“粉红胡椒,山百合,朗姆酒,白玉兰,樱桃胡椒,白牡丹……这香太突兀了!”
“女士,闻太久香精也许会嗅觉失灵,您可以再等等,之后调整一下。”她委婉建议。
“没有,我闻得见。”
“那……”店员傻眼。
“那也许是我选错了吧。”闵纯心笑着垂下睫。
各种颜色的弹幕,飞过纯白的调香室画面,像五彩重叠的琴键。
/里面有白玉兰哦!这不就是闵昼的X用过的形容/
/啊啊感觉我隔着屏幕晕香惹/
/我扒了一遍女嘉宾账号,小楹小菲不确定,小杉大粉说过她不用香水,不过时常有点淡淡香气,但又不是西柚?/
/既然说到这儿,本杉树安利一下小杉最高质的站子@蕉下雪,有很多出圈照,欢迎各位去鉴赏~/
/大家快去看五号机位啊!小菲和小申玩得那叫一个鸡飞狗跳/
天气渐阴,在闵纯心到达溪林公园时绵密出细雨,谧进粉翠交映的树林。
营造一次让对方体验满分的相约,是闵纯心最擅长的事情之一。
无论女生男生,她总会在她们出现时,就仰起关注的脸,扬起直白而甜涩的笑。
无论这些人此前秉着如何偏见,都会在她特意经营的语言中忘乎所以。
从此再难说出一句讨厌。
这足以让十六岁的她,在来到没有邰杉保护她的学校时,在霸凌和漠视中得到喘息的机会。
反客为主,随后睚眦必报地依次报复。
那时候她刚把姓改为闵。
——然而对于水母的所有人都是不用考虑这些的。
闵纯心将头抬到最高,宽松的薄纱袖堆在手腕。
雨滴流星般天旋地转,她喝醉一般酣然地浅笑起来。
“整个世界都在下雨。”她往前几步,张开双手,无厘头地说出一句可以写作文艺小说的句子。
“就是呀,那你还真不带伞。”夏允皓噙着笑,举起透明雨伞,认真遮住闵纯心的肩膀。
“那你明明看了心动短信,怎么还只带一把伞?”
闵纯心蹦跳着一股脑往前走,忽而狡黠地笑着回头,“哦?难道故意想和我撑一把?”
夏允皓一愣,拉长语调跟上闵纯心:“喂——你怎么拿我开招——”
一重一轻、一追一赶的脚步晃荡在整片天地。
闵纯心有点鼻酸,于是不再回头。
她想,原来自己真的一直在思念水母。
原来自己想念了水母很久很久。
水杉,樟树,桂树,树们的枝干被雨丝浸润得棕亮而斑驳。
涨水的溪声潺潺。踏上湿棕的土壤,绕过盈露的蕨类,织绿的富氧世界不容置疑地笼下。
两个人互持着默契的沉默。
气氛却并不压抑,反而在沙沙细细的行路声中有一种别样的轻松和谐。
“呼,昨天简直要缺氧。”
夏允皓憋不住,伸手弄弯头顶的桂树枝,晶水飞弹,又放缓语调,
“欸,咱们真的就闷头走哦?到时候节目都没我镜头了。”
扯出微笑,抬眼打量,确认他黑幽幽眼睛下的意图。
闵纯心双手抱臂,假装严肃:“你知道的哦,我开口可不一定是好话。”
她说话慢,语气轻,听起来,总像芭蕾舞演员流程烦琐又优美的谢幕。
提起裙边、后撤一脚、再完美鞠躬。
夏允皓单手插兜,无声笑起来。
他侧头看草坡边、泱着波纹的溪流,自作主张:“你上综艺,是想报复还是。”
疾而稳的暂停,像知道这个答案就是唯一解。
溪流声湍急起来,好似侵抚上脸颊的绒毛。
闵纯心不改面色,却只有她知道,此刻如常发出声音,是一件多艰难又难堪的事。
从前拿手的假笑因为倦怠而不再熟练。
她顶着这具冷淡的笑,探看夏允皓的表情:“我就不可能是想大家吗?”
“不可能。”
尾音落下夏允皓就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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