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后悔了。
许知意第一次知道，原来鬼看世界和人是不同的。
在手指穿过程随安的手臂，她整个人撞向他的身体，像一团雾穿过他往门外冲去时，她就后悔了。
她说不上来，可程随安看她的眼神，叫她觉得烫。
那五个字碎在窗外飞虫的一次次撞击中，她没理会身后追上来的脚步声径直穿过房门，直到看清眼前景象。
走廊的声控灯亮了两下又灭了，许知意飘荡在这里，她以为自己能够轻易穿过这些墙壁，却没想到先感受到的是一阵眩晕。
昏暗的走廊和不远处窗户外的霓虹灯光混成一个圆，绕的她头晕。整个世界开始倾斜旋转，她想扶着墙，却直接穿了过去。
陌生的家，许知意飘荡在空中，昏暗的环境里，只有电视机嗡嗡作响，抬眼对上的是两张没有五官的面庞。
一大一小，那女人湿着头发，旁边坐着脸上同样一片空白的孩子。
他们脚边的那只猫，同样没有五官。
她被吓了一跳，转身往回跑。
走廊，程随安站在门口，脸藏在阴影里。许知意深呼吸，抬眼看他，五官清晰，背后是开着灯的房间。
“要去哪里？”
她听见程随安开口，他手指正紧张扣着门框。
许知意缓缓飘回去，“不去了，我害怕。”
她没解释，他也没问，只是默默侧身为她留出空隙。
程随安跟在她身后关门，随后转身走进另一间屋子，许知意留在原地，回想起刚才看到的场景，一阵后怕。
她抱紧自己的胳膊，目光投向窗外，心中疑惑。为什么在程随安家里时一切正常，为什么她看程随安时他五官清晰，而误打误入另一间屋子里，看到的却都是没有五官的生物。
这实在是太奇怪了。
程随安从那间房间里走出，怀里抱着一床被子，打开了隔壁的房门。
他瞥了一眼站在客厅中央的许知意，没说话，只是记住了她那疑惑又带着些难堪的表情。
按下开关，这间客房没用过，里面的东西都是新的。他仔细为她铺着床褥，直到余光看见她抿着唇站在门口。
“怎么了？”他动作停下，等她开口。
许知意双手攥着衣裙，“不用这样，我是鬼也睡不了。”
这句话提醒了他，可程随安也只是点了点头，随后继续为她铺床。
他双手将淡蓝色的床单铺平，多余的部分掖进床缝，放上枕头拍了拍被子。
“程随安，谢谢你。”
抬头，许知意拘谨地抓着行李箱拉杆。她脸上还有哭过的痕迹，头发被风吹乱又被她胡乱按下去。
“谢谢你愿意让我住下。”她声音细小，左脸上还留着那抹红。
程随安将被子铺好，才抬眼看向她。“没事，我一个人住，反正…空也空着。”
“你爸妈以后还是那样的话，就过来住吧。”
丢下这句话，他就转身离开房间，轻轻带上那扇房门。许知意咬了咬下唇，忍住哽咽收拾起自己的行李箱。
他看见了。
不只是他，很多同学他们都看见了。
眼泪悄无声息砸落在衣服上，许知意抬手随意拿袖子擦过。她不明白，只是因为自己考试没考好，他们就能在校门口当着众多家长、同学的面前指责自己。
他们骂得好难听，难听到旁边家长上来劝说却也无济于事。
许知意一个人站在那里，她快要被周围人投过来的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目光淹没。她垂着头，眼泪砸在脚尖前面的柏油路上。
砰——
车门在她面前狠狠关上，许知意猛地抬头，刘兰降下车窗，她刚做了头发，俗气的红色配着卷发披在肩上，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嫌恶，她用劲往车窗外啐了一口。
“没考好还让我们两白跑一趟，你自己看着办！”
她挪动脚步追上去，抬手拍向车门，可随着许彭踩下油门，她再次成为众矢之的。
眼泪彻底决堤，许知意手颤抖着伸回校服侧兜，想要在里面翻找出一两张纸巾。
“…知意。”
她抬头，透过眼泪看见一张模糊的脸。
他将纸巾轻放进她手中，一手牵着她的胳膊一手托着她的行李箱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不知走了多久，程随安停下，回头看着她。眼眶发红，左脸上印着一个清晰的巴掌印。
“你在这里等一下我，我去校门口拿一下我的行李箱好不好？”
他语气温柔，带着商量。许知意点头，从他手中接过，埋着脑袋，只是那抓着行李箱拉杆的指尖，还在微微颤抖。
他们两个一向不喜欢自己，许知意知道。在老师夸她聪明、中考成绩名列前茅进入市一中后，他们拿着这些在亲戚朋友面前当谈资吹牛时，许知意就清楚他们的德行。
可她实在没想到，今天放假这么多人的时候，就因为她上次考试退步到了班里25名，他们就能在大庭广众之下数落自己。
而她，只是因为忍受不了周围投来的目光，鼓足勇气说了一句“回家再说”，脸上就落了巴掌。
脸颊上火辣辣的疼，她吸吸鼻子，抬手摸向自己左边脸颊。
“要冰一下吗？”
程随安声音冷不丁出现，许知意转身去看，见他伸着手，掌心里是冒着冷气的冰杯。
见她目光落在手上，他垂眼解释:“今天放假，校医室关门了，我去超市买的。”
“你先冰一下。”
冰杯贴在左脸上，那层火辣辣的感觉才得到缓解，许知意站在原地，想着回去的办法，实在不行就去问问老师能不能申请留宿。
没等她想到对策，程随安便先一步拉过她的行李箱。他一个人推着两个箱子，往前走了两步，注意到许知意还停在原地，回头去看。
许知意手里拿着冰杯，另一只手里握着擦过眼泪的纸巾团。
她愣愣看着他，一双圆眼还湿润着，鼻尖微微泛红。
“去我家住吧。”他语气平淡，说出的话却让许知意停顿一瞬。
她张张嘴，却被他的解释轻飘飘揭过，“你帮过我，我也要帮你。”
没再纠结，许知意默默跟在他身后，她第一次觉得，原来有人帮自己兜底，是那么的美好。
现如今全身上下没什么零钱，他们来的迟，关系不错的同学早就走了，她现在除了睡大街别无选择。
她不记得是怎么跟着程随安坐上公交回家的，只记得冰杯比冰袋，实在好用不到哪里去。凝固的冰块化为水，杯壁上的水珠将她半张脸浸湿，程随安默默拿出抽纸递向她。
他家里干净又冷清，灰尘在茶几上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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