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夏,谢谢你,让我妈睡了个好觉。”时念谨道。
宁夏微笑着摇摇头。
“她快醒了,我也没多少时间了……”时念谨说:“夏夏,这个世界好大啊,草原、海洋、沙漠、冰川……繁衍着万亿种动植物,怎么就容不下一个我呢?”
宁夏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指,缓缓道:“那孤岛呢?”
时念谨征住。
宁夏继续说:“孤岛和我们隔海相望,不被倾听,不被打扰,不也挺好的吗?意象里干嘛要把它想得那么可怜?”
时念谨:“不可怜吗?”
“不被理解是什么很糟糕的事情吗?可以被别人轻易看透的人,那也太没有魅力了。”
时念谨沉默。
宁夏突然回过神,察觉了她话语里有针对性的暗指。
“你是在说他吗?他是你的障碍,是你的困境源头,即便清楚除了他死,没有任何办法能解救你和阿姨,可他还是你终其一生都在渴望的人,是吗?”
时念谨默认,一直以来,耿耿于怀世界容不下她,其实只不过是爸爸容不下她。
从动手到现在,似乎也没有个为他伤心的合理理由,可又不得不承认,作为一个女儿,她一直在等待这个伤心的时机。
宁夏抓着她肩膀晃了晃:“管那么多干什么?想哭就哭,想笑就笑,别说你现在已经死了,就是活着,情绪也不需要任何理由,亏得我们都把你当侠女,侠女哪有你这么憋屈的?”
时念谨自嘲地苦笑:“我居然被一个本就窝窝囊囊的人说憋屈!”
宁夏看她终于放松了一点,说:“因为我们都是好人,不是所有窝囊人都是好人,但好人都是憋屈的,而你,是好人里面最珍贵的,珍贵到没有一个现成的容器能装下你,苍生太庸俗,没资格接住你,只能把你还给天地。上面肯定人手不够了,急招公务员呢!等你当了神仙,动动小指头就能让我发笔横财。”
时念谨笑了:“那你等着吧,我一定让你在八十岁大寿上见到这笔钱。”
“那我还来得及花吗?不过……八十也行,起码活得长,那就让给我的子孙挥霍吧,也不错。”
时念谨怔怔地看着宁夏,她就那么笑着,嘴巴周围一圈淡淡的汗毛,吐着甜甜的气息。
“所以,是因为上天急着收我,人间才对我这么不好吗?”
宁夏歪头想了想:“念谨,我们都只是些芸芸众生而已,被天道眷顾的气运之子,这世上又有多少呢?你的痛惊天动地,可很多人的疼痛也是窘迫的、丑陋的。”
“稻子举目无亲,在街头□□混了那么久;常安的青春期肥胖,体育课腋下的汗;我永远都比不上你和唐翎那样的头脑,拼命努力也会被你们轻易甩远;而且像这种天资平庸的小人物,还有很多,他们生在普通家庭,上学午餐找不到伴,出了社会,旁人随口就能羞辱几句,也只能懦弱地发酵成‘暗恨’,这甚至……是所有普通人波段内的痛苦,就更别提,再挨上几道劫难了。”
“你觉得自己格格不入,可格格不入本身就是一种存在方式。不是每株草都要长成同样高度,谁的生活不是一地鸡毛,老天对谁都不好,只是大家不说出来而已。”
时念谨苦笑一声,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整个夜晚的凉意都吸进肺里,再缓缓呼出来。
开口道:“宁夏,其实我挺讨厌你的。”
宁夏愣住,怀疑自己听错了。
时念谨嘴角上扬了一个苦涩的弧度:“很多人都是随便地活着,可是你,你好像……总是……带着‘参考答案’活着,我很想问问你,‘答案’是什么,人怎么可以活得像你这么‘有答案’,可是这么抽象的问题,我都不知道从何问起。”
“答案?”
的确很抽象,宁夏没听懂。
“是!你有答案!我不明白人为什么可以这么难过,怎么会有这么多不快乐呢?不明白为什么要活着,不明白放学的时候天还没黑,有什么好高兴的……我不明白的东西太多,可你总能给出答案。”
时念谨重重地咽了一口口水:“为什么你的所有答案,都有让人内心平静下来的力量,一定是因为你本人就很宁静,内核稳得不动如山……”
宁夏松口气,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哎呀!这……这不是在安慰你嘛,我也没你说得那么好,都是劝别人一二三笑,劝自己三二一跳。”
“可你把我显得像个蠢货!”
宁夏震惊,结巴解释:“我……我没有这个意思的,我……对不起啊!”
她在为自己让别人不高兴了而道歉,而不是怕别人怪罪她。
她一点都不懦弱,她一直都是真正的善。
时念谨从来都知道两者之间的区别,她微笑着,那笑容分明像浆糊粘上去的,颤颤地,快掉下来了。
“你又是这个窝囊样子,总是松松弛弛地把自己说得平凡而不重要。我永远都做不到这样,我嫉妒你,更荒唐的是,我居然嫉妒的是你的窝囊。”
宁夏沉默,但对此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惊讶。
时念谨说:“我讨厌你,我更讨厌,讨厌你的我自己。”
“其实我一直觉得我爸不爱我没什么,真的,我不在乎!因为在这世上,最讨厌我的人是我自己,没有人比我更讨厌我自己了。我就是个废物,我活了这十七年,都干什么了?我最拿得出手的,居然只有几个数字!那些摞起来卖废品都挣不了几毛钱的纸上,几个廉价的破分数!”
“没有人愿意跟我做朋友,你为什么愿意?!”
宁夏刚要张嘴解释,就被时念谨突然的大吼吓回去:“我不是在问你问题!我是在骂你干嘛要多管闲事!”
她的声音带着嘶哑的颤抖:“宁夏你真的很好,好到我感觉你是那种,看到别人跳了楼,都会赶紧在窗前摆一盆花,希望他在落地摔得血肉模糊之前,能看到一抹亮色的人。”
“你以为我在夸你吗,不是的!”
“你跟所有人一样,知道救不了他就放弃吧,最多惋惜一下就好了,不行吗?”
“就非要多此一举,一意孤行?”
“一定要证你的道吗?”
“都要死了!!你让地上沾满鲜血的那个将死之人怎么办?因为被你慈悲的眼神烫到,却爬不起来感谢你所以愧疚到最后一刻吗?”
时念谨扯着自己的头发,越来越激动,眼睛布满红血丝,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宁夏脑子一片空白,也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时念谨突然笑了:“你看你,连哭都这么惹人疼惜,你为什么就不能像我这样歇斯底里?你越这样,就越衬托得我坏!”
宁夏肩膀垂下来,飞快地抹了一把下巴上的泪:“你在人间的最后一点时间,安排妥了稻子和章阿姨,却只想对我说这些话吗?”
“对,这才是我的真心话!”时念谨的眼睛红肿得吓人。
“我都已经死了,我不欠我妈和姜青稻,我不欠任何人,我本来可以一身轻松地离开,你干嘛要帮我,为什么非要让我欠你个人情?”
“什么事都要插一手,你怎么管那么宽,我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啊?我不和姜青稻告别,不给我妈列告别清单,他们又不会跟着我一起死,让他们自生自灭就好了啊!”
宁夏声音有些发涩:“你不欠我,我没做什么,我也没帮到你什么,更何况,我现在是执梦使,不过传个话而已。”
“传个话?”时念谨冷笑了一声。
宁夏破天荒地出声打断了时念谨的发疯:“时念谨,你不怕死,却怕欠人情?我只是帮你传个话而已,你没时间加倍还我,就在这里自己跟自己生气。”
“我在跟你生气!”时念谨纠正。
“我的耳朵只能听到嘴巴里说出的话吗?”宁夏正经道。
时念谨抬起泪眼,没料到宁夏这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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