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石坐在驾驶舱里，又想起了之前约瑟芬拦住她说的那些话。

我都说了些什么？

懊恼已经来不及了，时间也不早了。她试着把那些琐碎想法收了起来，开始执行出港前的安全流程。

灯光自检，引擎处于待机状态，推进器检查，通讯链路，安全带……货船各系统自检通过，辅助系统熟悉的合成女声在此刻响起。

“智能驾驶辅助系统已上线。”

“早上好，驾驶员李青石。今日航程计划已确认，货物清点已完成，无异常。请问是否需要播报今日新闻摘要。”

“不用。”

“……好的，当前荧惑地表气温：22度，今日天气……”

约瑟芬当时说了什么来着？噢，离职手续结束后，先去震瑞星的基地跑趟测试。

说起来，一级赛目前比赛到哪里了。现在正处于上半年度，按照赛程应该是……到荧惑站了。

难怪约瑟芬这个时间来找她。

“目前处于出港窗口期，建议启航。”

那机械的合成女声又重复了一遍。

“目前处于出港窗口期，建议起航。”

李青石这才回过神来，重新看了眼导航面板，确认了一下目标地点，准备推动操纵杆。

“目标地还是老地方？”

“是的。今日航线：荧惑地表至近地轨道六号中转站。本次货物清单已核对完毕。”

“收到。”

货船在李青石的操纵下，缓速驶出泊位，即将进入出港流程。

……

调度塔台发来指令：“苍穹货运K0305号，批准出港。请保持当前航向，注意前方慢速货船。”

“苍穹货运K0305号收到，保持航向。”李青石进行回复，她瞥了眼一旁的导航图，继续推动操纵杆，保持着航向。

……

荧惑地表昏红的地平线逐渐消失在视野里，再往上是漆黑寂静的太空。近地轨道货运最大的难点仍是从地表进入近地轨道的过程。航线本身并不难，她飞了成百上千次，不会出现什么纰漏。

唯独挣脱重力那一刻是会有些不舒服。

李青石有点怀疑自己，她并不觉得自己是乔口中那个“救星”，毕竟这么些年过去了。她足足开了四五年的货船，跑的还是荧惑与其近地轨道站的航线，再远也就是上次帮人跑耐力赛，可耐力赛的飞船主要是市面常见的那些轻量级民用船。

至于一级联赛的赛艇……

在她的印象里，如果不考虑赛段和信标限制，一级联赛的赛艇理论上可以一口气跨越半个星系，只要合理利用跃迁点跟引力弹弓就能做到。

说起来，赛艇穿过信标是什么感觉来着？

她不太记得了。

如今想来，只觉得头皮发麻。

……

“飞船目前已脱离荧惑地表引力范围，即将进入巡航轨道。”

再过半个小时，货船成功靠近并汇入荧惑近地轨道六号中转站。按照调度指挥，稳稳停入泊位，等待对接完毕。

液压锁扣成功咬合，船体为此震颤了一下，紧接着是泄压排气的声响。

李青石按照流程关闭主推进器，将飞船切换到待机模式。那些装卸货的工作人员早已在泊位外等候多时。她这才起身走出驾驶舱，准备趁着装卸货的时间稍作休息。

她买了罐咖啡，站在通道旁的角落里，看着那艘货船，还有那些将货物搬来搬去的人们。

“青石？”

她转过头来看，来者有些面熟。

那人是深棕色短发，穿着黑色的飞行夹克，手里还拿了罐能量饮料，看状态倒是精神抖擞。她记得这人好像是K0309号的驾驶员，具体叫什么名字她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他们经常跑同一条航线，偶尔会在休息室碰上，聊过几句飞船的事情。

“今天怎么站在这发呆，不去休息室坐会吗？”

“今天是最后一天了。”

“你已经找好下家了？这么快？”

“算是吧！”

“去哪儿？”那人凑过来些，也保持了一小段距离，看着她继续说道，“我记得你之前不是说，打算就这么开下去，一直开到开不动为止吗？”

“那是之前，得回去开赛艇了。”

那人听着愣了一下，眼珠子瞪圆了，差点没拿稳手中的罐子，过了一会恍然大悟道：“是联盟的耐力赛吗，去年帮工业联盟代打的那个？”

“差不多吧？”

“那你这不是得跑外环去？”

“得看情况。”

“行啊你，我就说，以你这能力开货船实在大材小用了。之前那场耐力赛我也看了，后面几圈追得很漂亮，那些年轻人愣是没能赶上你。”

“也就那样。”

“别太谦虚了，以你的能力不该被这货船束缚的。”那人把能量饮料罐子捏扁，随后扔进一旁的垃圾回收口，“行了，我的时间也到了。出航顺利。”

“谢了。”

李青石朝他挥了挥手，等待货物装卸完毕，她也坐回了驾驶舱。

后续返航的流程，闭着眼都能走完。不论今天调度扯不扯皮，这都是最后一趟了。

货船再度回到了荧惑的怀抱。

处理完最后的流程手续，李青石有些恋恋不舍地坐在驾驶舱里。

她按照流程要求将货船调整到待机模式，望着控制台上密密麻麻的按键。这艘货船陪伴着她度过了最艰难的那段日子。每次她觉得自己快撑不下去的时候，都会躲在这里。只要开上了船，她就可以什么都不用想。

现在或许不用这样了。

她走出船舱，来到货船外，轻轻地拍拍这位老伙计的外壳。

她要告别这艘货船了。虽说她们共处的时间也没几年，开起来比较笨重，速度也很慢，但……好歹共事过一场，她希望这老伙计不要太难过。

她穿过停泊区，再次汇入下班的人潮。穿着各色制服的人们在她身边涌动，偶尔有人认出她来，随口打了声招呼，她也随便应了一下。

傍晚昏黄的天光透过工业区透明的穹顶洒落下来，她拎着收拾好的包裹走出员工通道。

离开旧的生活，往往意味着需要割舍很多东西：生活节奏，那些无形的压力……或许还有那么几个能够说上一两句话的同事。同时，也能挽回很多东西。

比如说，自由。

再比如说，健康。

人活这一生到底是为了什么？

回归生活其本质，某种程度来说，像是永无尽头的惩罚。人们往往会将之后几十年时间都耗费在烦躁、无意义的事情上，我们将其称为“工作”。若是以“价值”来论断，工作本身很难创造什么价值，期间所耗的时间也无法被计量。

又或者，人本身是无法用“价值”来论断的，否则这世间很多事情都无法解释。

倘若，真用“价值”来论断时间，那时间需要被单独拎出来作为指标。它是一种隐形的价值。只可感知，无法用言语形容的价值。是它连同尊严、情感与欲望一道，使得人成为了维持整个系统运转的燃料。

人类最初发明人工智能，很大程度是期望那些机械造物去取代人们做些枯燥、机械化且无需思考的事情。可惜，她所处的这个世界偏偏走了另一条道路，逐渐偏离了构想者的初衷。即便现如今科技足够发达，人工智能也确实承担了不少工作，可……走偏的道路难以转圜。人们依旧要将自己的青春岁月，耗费在那些与“意义”无关的事情上，将自己的方方面面都打包成信用点。仿佛前人所期盼的那些美好愿景，都只是空想。最多碰触其边界，然后破碎。

如此想来，现实正是残酷且无趣的。

现在，她又要回到那个地方去了。

她和约瑟芬都经历过那场事故。李青石始终没想明白约瑟芬为什么在经历那种事情后，还愿意回到围场里去，扛起一支常年处在解散边缘的队伍。仅仅因为那是薇拉的遗产吗？

不论是什么原因，她都答应约瑟芬了。

何况离职流程也处理妥当了，不能反悔了。

李青石拎着大包小包回到家，才推开家门，客厅里被温暖的光线所笼罩。

「……菲的赛艇显然也出了问题……」

李小渔舒舒服服地窝在沙发里，家里的全息投影早被这小孩给打开了。赛事航线图漂浮在茶几上方的半空中，投影最中央一块是比赛的直播画面，各色涂装的赛艇在错综复杂的信标间穿行，画面的左侧有一张榜单，是本场比赛的排行榜。

解说员正慷慨激昂地解说着赛场上的局势。

「……猎神与瓦基里安之间的争斗依旧……」

“今天有比赛？”李青石把东西放了下来，随口问了一句。

小渔一句话也没说，似乎没有看到李青石，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比赛上。

「……这明显是失误……就看下个信标……」

李青石走进厨房，开始准备起晚餐来，时不时听着解说员所说的情况。她想起约瑟芬之前交代的事情，探出头来，扫了一眼排行榜末尾。

果然垫底。

本赛年初风痕还有过亮眼表现，接着总因为能量损耗和散热系统之类的问题，不断下滑，再加上这个节骨眼主力飞手被挖，接连两站又回到了垫底位置……

难怪乔会急成那样。

场上镜头聚焦在风痕的一号艇。那艘赛艇依靠惯性飞行的情况下还算可靠，只是每次需要调整姿态穿过信标门的时候，总有些迟钝，角度也不够精准。

“妈妈，这船转向好像不太行哦！”小渔突然大声说道，眨了眨眼睛，朝着李青石看。

“看上去是老问题。”

李青石准备好了晚餐，端出来放到茶几上面，跟着坐在沙发上，陪小渔一块看。

此时，转播信号切到了风痕的策略中心。

约瑟芬似乎是听到了什么。脸色越来越差，气得把耳机摘了下来，又险些要砸到桌面上。只进行到一半，不得不收了力，重重地把它放回控制台上。转头就向旁边那个戴着细框眼镜，扎着利落马尾辫，抱着手臂的年轻女人，飞快地说了些什么。

那女人听着约瑟芬的话，时不时点了点头。

字幕则标注出了那年轻女人的身份。是约瑟芬说的那位技术总监，闻弦。闻弦的视线紧紧盯着一旁控制台上显示的各项数据与曲线，丝毫没有注意到镜头。

镜头再次切回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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