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揽月阁第一年,姚昭宁在韩管事一句接一句的“我看好你”里,从外二十七一路卷到了内二十一。
韩管事让人直接把新牌子送到他那,他握着那块木牌仰天大笑,才叫人去通知姚昭宁来他这领。
“二十一。”
“嗯。”
“去年这个时候,你还在外册替人送信。”
姚昭宁站在桌前,听出他今日有话要说,配合道:“承蒙韩管事和诸位前辈照拂。”
韩管事听得很受用,把腰牌郑重其事的交到她手中,语重心长:“一年从一百六十八走到二十一,很不容易。年轻人有冲劲、有本事,这是好事。可越到这种时候,越不能松懈!”
姚昭宁原本就是来拿牌的,听到这里,那股熟悉的训话味又回来了。
她很识趣地站好,等韩管事继续往下说。果然,韩管事端起茶,循循善诱道:“你想想,都已经二十一了,再往前一步便是前二十。前二十是什么?揽月阁真正的好差,先问这一拨。再冲冲揽月榜,别人排着队都摸不着的差帖,你坐着就能先看先挑。”
姚昭宁身体微微前倾,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韩管事一看便知道话说到位了,继续:“人最怕什么?最怕走了九十九步,最后一步嫌累放弃了!你如今若停滞不前,前头这一年不是白忙了?”
这话姚昭宁完全不认同,她就算现在撂挑子不干,银子也挣了,武功也长了,怎么能叫白忙活?
韩管事压根没给她细想的工夫,滔滔不绝:“何况你这个年纪,正是长本事的时候!现在多吃点苦,将来排名坐稳了,什么差不能挑?到时候一年接两桩大的,剩下十个月你就在家睡大觉也没人烦你。”
“再说,你真不想试试内册第一是什么滋味?”
姚昭宁没接话。
“钱最多的差先让你过目,你挑剩下才轮得到其他人。出门办事,江湖上一听是揽月阁内册第一,都得恭恭敬敬。” 韩管事口若悬河描述着,“再往前一步,递帖挑战榜十。若真赢了,往后连揽月阁都不用来,寻常差事不敢叨扰你,有要紧事,能入得了你眼的事,我们求着你办。”
姚昭宁脑子里已经有了画面。
往后再出门,腰牌一亮,旁人毕恭毕敬让路;到了外地,当地的人迎上来叫一声女侠好威风;好酒好菜摆上桌,什么山庄帮派、镖局商号,听说是揽月榜的人来了,说话都得客气三分。再也不必日日点卯,周周议事,闲时在家睡到日上三竿也没人管,真有旁人办不了的大事,阁主还得特意遣人登门来请。
她背着刀慢悠悠出门,办一桩旁人都办不下来的差,拿上百两赏银,再慢悠悠回来歇上几个月。
有钱,有闲,还有人敬着。
姚昭宁的手指在腰牌上缓缓摸了一遍,嘴角到底没压住,笑意一点点漫上来。
这才像她想象中的江湖。
韩管事见她面上轻纱颤着,心知火候差不多了:“都到二十一了,难道不好奇自己最后能走到哪里?”
确实很有诱惑力。
“今日还有什么差?”
“我就知道没看错你!” 韩管事满意地鼓起了掌,这饼可算是喂到嘴里了。内册来来往往这么多人,这些年能摸到揽月榜门槛的却少之又少。偏偏榜上那几位偶尔回来还总爱拿这事挤兑他,说手底下管着那么些人,一个敢打能打的都没有。他年年费尽口舌苦口婆心号召着,大多数人当时听完热血沸腾,第二日便照样该歇歇该躲躲,一个好骗的都没有。
姚昭宁拿着新差帖出去的时候,直到走过半条回廊,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明明仅仅是来领块新牌,不知怎么又接了个七日才能回来的活。
这位韩管事说话,确实有些本事。
偏偏自己还很吃这一套。
二十一再往前,却没有先前那么顺利了。
内册能排到前二十的人,大多已经办了不少年的差,谁手里都有几样压箱底的本事。姚昭宁有轻功、有刀法,耳力又远胜常人,可经验到底不足。揽月阁初建那几年,朝中旧案未清,地方上也不太平,贪官污吏、豪强恶霸层出不穷,要杀的人数不胜数。如今朝势渐稳,能走官府的走官府,能拿人的先拿人,揽月阁竟也规矩起来,诛月令接得一年比一年少。
姚昭宁颇有些遗憾。
倒不是非想杀谁。
主要是接诛月令,赏银和考绩都涨得很快。
这一阵她接到大大小小的差不少,名次却像陷进了泥里。
月底新牌送来时,排名不进反退,从十八掉到二十三。
姚昭宁搓着牌子暗自神伤,面都快坨了。
赵七在一旁大声呼噜着面条,他心态一向很好,这些年名次就在七八十之间上上下下,见姚昭宁半天没动筷,随口问:“怎么,受打击了?”
“没有。”
“那你摸半天做什么?”
姚昭宁咬牙又狠狠搓了一遍:“看看它会不会自己变回十八。”
第二日,她去了承事堂。
第三日也去。
她可太想进步了,内册里关于她的说法更多了。
那些路远的、事多的、十天半个月回不来的,或者一看就知道要挨打的差事,大家如今都觉得应该先让姚昭宁看看。
开例会,她听完差事难得迟疑:“这几桩都没人要?”
韩管事道:“大家都觉得给你比较合适。”
姚昭宁十分买账,心想这都不用进揽月榜,就已经实现了送差给她挑的目标。
内册众人也很满意。
韩管事甚感欣慰,当众鼓励她:“你们看看,肯吃苦总归受人尊敬。”
内册众人神色复杂。
果然只要肯吃苦,就会有吃不完的苦。
入阁一年半,姚昭宁已经是内册第十一。
韩管事上报时,许掌簿盯着她的排名看了好一会儿。
第二日,许掌簿带着新排好的内外名册去见阁主。按惯例挑变动大的几个人说,说到最后,才着重提道:“那个内十一,近半年升得很快。”
桌后的人正翻一份卷宗,闻言只问:“谁?”
“去年由外册转进来的那个,原先是外二十七。”
翻页的声音停住。
“就是那个武疯子?”
“是,入阁才一年半。”
阁主嗯了一声,又往下看了两行:“这小子倒挺能折腾。”
“禀阁主,内十一是个姑娘家。”
“……女的?”
阁主不是第一次听说此人的种种传闻,他一直觉得那是就个年轻气盛、非常缺钱的男人。如今再低头看那一串成差的记录,突然得知这是个女人,倒有些意外。
一年半。
揽月阁这些年,还没见过第二个这么快的。
他心神微动,疑惑道:“为什么这么急?”
来人咳了一声躬身道:“应是奔着揽月榜去的。”
这简直是废话。
“她平日跟什么人来往?”
“内册赵七算一个,韩管事也熟。其余都是办差时结识的,没见同谁走得特别近。”
“可打听过什么?”
许掌簿回忆了会:“揽月榜问得不少。”
“别的呢?”
“没听说。”
“阁中暗线、各地据点、旧档?”
“都没有。”
许掌簿试探道:“要不要把人叫来问?”
“先查清她进阁前后的来往,别惊动人。”
“还有。”
“去问问她为什么这么拼。”
几日后,姚昭宁刚交完一桩差,考功房便有人来传,说许掌簿要核她近几个月的成差。
这种事并不稀奇,她没多想,跟着就去了。
许掌簿先问了几桩差的细处,什么时候接的,同行几人,中途有没有出过岔子。姚昭宁一一答完,对面翻了两页册子,又道:“内十一。”
“嗯。”
“你进阁一年半了。”
姚昭宁疑惑,不知道许掌簿要干什么。
“你很急着往前?”
姚昭宁听到这里,觉得有些耳熟,这已经不像在核差了。
“还好。”
“家中可有困难?”
“没有。”
姚昭宁坐得端正,朝他的方向侧头:“许掌簿是想问什么?”
许掌簿咳了一声:“随便聊聊。”
姚昭宁不信。
许掌簿也没再绕弯子:“就是想知道你这么拼命冲排名到底图什么?”
果然,又是这个问题。
姚昭宁答得一本正经:“想进揽月榜。”
“揽月榜就十个位置,多少人一辈子也摸不到。你才进阁多久,何必急成这样?”
姚昭宁有些无奈。
这话她最近已经听过太多回,起初还会仔仔细细解释,她就是想早些爬上去,将来少干活、多拿钱。可解释得越认真,旁人反倒越觉得事情不可能这么简单。
“没什么别的。” 姚昭宁耐着性子又重复了一遍,“就是想进揽月榜。”
许掌簿沉默了。
姚昭宁也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许掌簿换了个问法:“若真进了榜,你最想接什么差?”
“没做过的。”
“有没有特别想查的?”
“没有。”
“特别想找的东西?”
“没有。”
“特别想见的人?”
姚昭宁腾地站起身,规规矩矩朝他拱手作了个揖。
“许掌簿。”
“嗯?”
“您是不是觉得我进揽月阁另有所图?”
“我没这么说。” 许掌簿面不改色:“难道说,榜上有什么你特别想接触的人?”
姚昭宁本想否认,可转念一想,说了大概还要解释更多。
实在麻烦。
她索性点头。
“是。”
这回轮到许掌簿说不出话了。
看来这回答奏效了,她心一横决定抛个大的:“我爱慕阁主。”
许掌簿手一抖,茶水当场泼到了腿上,烫得他脸色一变,龇牙咧嘴。
“……爱慕?”
“嗯。”
“你见过阁主?”
“没有。” 姚昭宁十分坦然:“仰慕已久,不行么?”
这话一出口,她自己都觉得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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