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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共鸣

燕京,周六,下午2点。

纽约时段最后一次Rollover(隔夜利息结算)在周六清晨5点结束,之后,全球外汇市场进入了长达48小时的物理停摆。

对于绝大多数人而言,周末应该是休息放松时间,用来修复工作日的疲惫。但对于持有宏观左侧头寸的交易员来说,周末是一篇没有坐标的旷野。

当屏幕上的K线不再跳动,意味着你无法通过盘面价格的微小涟漪来验证逻辑是否正确。但是,3.2%左右的负carry不会因为周末不开盘而停止计算。

燕庭,小区中央下沉式水景庭院。

深秋的燕城,秋风中已经有了冬天的干冷。燕庭作为燕城最顶级的豪华住宅,绿化带和水系景观,经过了严苛的声学设计。林立的高耸隔音玻璃幕墙叠加一层层冷杉,将CBD的喧嚣彻底隔绝在了小区之外。

沈潜川刚刚在家结束1万米的室内赛艇训练,洗过澡后,他的心率已经回落到60左右的静息水平。他穿着一件深灰色始祖鸟软壳冲锋衣,穿过小区铺设的很有艺术感的步行栈道,去燕庭另一侧的独立咖啡烘焙工坊拿预定的单品豆。这家工坊是程放和几个圈内喜欢喝咖啡的玩咖一起搞的,基本上在燕城每个顶级豪华住宅区都有分店,燕庭这一家,因为程放自己住在这里,店里稀缺的咖啡豆品种是全燕城最多的。

此时,沈潜川的大脑并没有因为他的步行停止,反而在后台更高速地运转。

过去的一周,Abyss的种子账户里的Vesper_J因子,已经在151关口的横盘震荡中,被负carry抽走了接近20万美元的资金成本。沈潜川真切地感受到了属于宏观左侧交易的“钝痛”。

高频量化的痛觉是敏锐的,因为它的持仓周期是以毫秒计算的,如果交易逻辑被市场证伪,就会被立刻止损,这样的痛感像电击一般转瞬即逝。但宏观交易不是,以周度为单位的持仓周期,像是把交易者绑在一台抽血泵之上,每天定时定量抽血,找不到对手盘,但是会看到账户里的资金在一点一点减少。

漫长的横盘期,每一秒钟的等待,都是对宏观逻辑的凌迟。

思绪及此,沈潜川轻轻笑出声,他这种奋不顾身地追随简初静的仓位,有点脱离他一直信奉的理性框架。

穿过下沉庭院外的水系景观,眼前没了遮挡的沈潜川脚步突然停住了。

简初静坐在下沉庭院边缘的一张柚木长椅上,穿着一件宽松的浅灰色连帽卫衣,帽兜拉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了苍白而清晰的下颌线。

她的手里握着一个天青色汝窑的外带茶杯,杯口飘出氤氲的雾气,雾气缓缓上升,让她整个人像在一幅水汽丰沛的水墨画里,很淡,又有种说不出的安静。

她的双眼半睁着,但是好像没有在看任何地方。整个人坐在那里,仿佛切断了和外界的所有感知。

沈潜川站在水系景观的阴影里,看着简初静,他没有立刻走出去。

眼前的简初静,渐渐地和十几年前榕城三中竞赛班坐在前面的身影重合,但又很不一样。

那时候的简初静性格很外放,情绪也属于高波动状态,和外界进行着高频的情绪交互。但现在,坐在长椅上的简初静,给人的感觉是她连呼吸都嫌浪费。

沈潜川静静地注视着她。

在AlphaLab陪她流了一周的血之后,他有点理解她的性格为什么会有如此大的转变了。

这是被迫适应宏观交易周期所必须做出的改变,基于市场生存的本能,格式化性格中所有不适配的部分。当她站在宏观交易的左侧,管理上亿的资金,她所需要面对的,是全球市场的趋势,是不同央行的政策,是各个品种的供需平衡表,这些能带给她的,只有各种波动以及不确定性。

如果她还保留着高中那种对外开放的感知模块,高波动带来的痛觉反馈,早就会摧毁她的神经。所以她几乎切断了自己所有的情感接口,从而也拔掉了连接痛觉与外界波动的神经,只为了对抗盘面上的重力。

沈潜川的喉结轻微地滑动了一下。

他的心中对于简初静,产生一种对于同类的敬畏。因为他自己也从深渊中爬出来过,所以他能明白简初静的这种自我进化是多么艰难,也清楚这个过程需要经历淬骨炼筋般的洗髓之痛。

他是因为被世俗上认定的“最亲近”的人背刺,才对人性筑起了高墙,可以说,他是自己在安全的环境里,主动剥离了情绪。

而简初静,是在被市场的宏观重力反复碾压的过程中,一点点切断了自己的痛觉神经。

沈潜川迈出脚步,从阴影走入庭院,沐浴在秋日的暖阳下。

他径直走向简初静,在长椅的另一端坐下。

沈潜川走近的动静让简初静有所觉察,头微微向沈潜川的方向偏了一下。

沈潜川没有寒暄,直接开口:“日本财务省在151.50附近布置了密集的防御指令,”他的声音带着一点深秋的肃杀森冷,“过去的48小时,日本当局通过匿名商业银行账户,在现汇市场进行了三次极小规模的压力测试。”

简初静握着杯子的手,轻微收紧了一下。

她仿佛一台在待机中被硬核参数强行唤醒的计算机,她的大脑开始进入下意识的计算。

她缓慢地转过头,看着和她隔着两个人位置坐下的沈潜川,像是刚从深海浮出水面的人,还在适应气压的变化。

她的声带可能因为长时间没有震动显得有点发涩:“防御指令没有用,在强势美元的情况下,日本央行的外汇储备耗不起这种级别的对冲。”

沈潜川眼睛仍旧直视前方,很自然地接过话。

“我预计他们不会直接动YCC,”他仿佛在对着空气做数学推演,“如果他们真这么做,10年期的日本国债会瞬间失去定价锚,从而引发美日汇率的熔断。这样一来,风险太大了,他们承担不起。”

“所以,”简初静喝了一口杯子里的茶,“我估计他们只能在某个流动性最匮乏的时间点,比如,纽约盘的收盘,或者亚洲盘的开盘,直接抛售美元,买入日元,强行把汇率的斜率打下来。”

“美日汇率里面的多头,拥挤度已经达到了历史极值,”沈潜川的指节在柚木长椅上轻轻敲击了几下,“过去这么多年,通过日元的carrytrade(套息交易)过得舒服的交易员太多了。”

沈潜川的语气当中带着点不屑,在他看来,这种傻子都能赚钱的交易太没有技术含量。

“出来混,迟早都是要还的。一旦日本当局在现汇市场撕开一个口子,那些无脑追高资金的止损都会被瞬间触发。”

“踩踏。”简初静吐出两个字。

“是的,踩踏。因为市场的流动性会瞬间枯竭,”沈潜川在描述这场尚未发生的场景,“没有人接盘,市场上只有市价卖单相互踩踏。”

他想起了之前的交易,自嘲地说:“像4月份Abyss的伦铜空单一样。”

在这个周末,在这个有着潺潺水声的下沉庭院里,沈潜川和简初静两个人,像两台精密运转的杀戮机器,用着圈外人压根听不懂的金融黑话,推演了这一场还未发生的盘面屠杀。

“第一波雪崩,会从151这个横盘震荡被跌破开始,”沈潜川的语气中再次透出了对于自己模型的自信,“Abyss的模型推演过,一旦这个横盘被跌破,第一波下跌的极限大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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