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江语茉的大脑霎时一片空白。
陈裕川？
什么？他是陈裕川！？
他才是陈裕川！？！？！？
江语茉微微张开的嘴巴和瞪得溜圆的眼睛，代替了她想大声反问“啊？？？”
“不好意思我认错人了。不好意思！”江语茉连连道歉。然后低头飞速从他身边略过，把楼梯踩得咚咚直响。试图以此把自己的话音盖住，把尴尬全部抛在脑后，不过她更想突然失忆把自己的行径通通忘掉……
江语茉内心咋舌，这下只能把笨蛋人设贯彻到底了。
江语茉先于陈裕川走到一楼客厅。
先前给她开门的男孩子再次热情地招呼起她：“又见面了啊！美女妹妹。”
“你好。”江语茉强行扬了扬唇角，维持礼貌。
男生并不知道自己造成了怎样的乌龙，盯着江语茉笑眯了眼：“别客气！来一起吃柠檬挞啊！香得很哦！要是再甜一点就好了……”
熟得像在自家似的。
这就是惹她误会的罪魁祸首！
“我怕烫，一会儿再吃。”江语茉说。
“哦！”男生撇了撇嘴，有些局促地指指茶几上的水果，“要不先吃点别的。猕猴桃怎么样？香蕉呢？香蕉吃吗？我给你拿过来。”
“不用了。”
……
“你俩先自己玩会儿吧，我去把厨房收拾起来。”
李明英看俩小孩在那儿有来有回地搭着话，心里轻松不少——这小伙子会照顾人。
不像自家小子，性格木得要死，平时半天憋不出一句漂亮话，要把小语交到他手上还让人不放心呢。
“好！阿姨你放心忙自己的，我绝不让美女妹妹一个人闷着。”冯凯在脑门边儿比划了一个敬礼的手势。
江语茉想，他还不如晾着自己。
她还是头一次见这么大大咧咧又自来熟的人，能把别人家当自己家。
也不怪她认错。
男生嘴快得很，空气愣是没冷下来过：“哦对了，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
“江语茉。”
“长江，语言，茉莉。”
女生的微笑很浅，一个字都不想多说。
“好听啊！‘江’是大江大海，开阔……水灵。‘语’是轻声细语的感觉，‘茉’就是茉莉花，安安静静又香喷喷的，跟你的气质一模一样啊！”
“我叫冯凯，冯巩的冯，王凯的凯。”
“很高兴认识你。”
……
拒绝了冯凯无数次献殷勤后，他局促地挠挠后脑勺，思考该聊点什么别的。
正当这时，楼梯处又响起了动静。
陈裕川不疾不徐地走下来。他左手插兜，右手端了一个水杯。想必是先回了房间一趟。
“陈裕川。”冯凯叫他。
下一秒，便笑嘻嘻地把球朝他扔过去。
“你真是好福气啊。”
那颗篮球在江语茉眼中打横飞过。
速度快到她的视线都来不及追踪，只有金色的花体签名一闪而过。带着风声朝陈裕川身上砸去。
陈裕川连步都没挪，像算准了落点似的，单手一抄。球就刚刚好撞进他的掌心，被他轻轻一握，收在手里。
右手端着的那杯水，稳稳当当，连个涟漪都没起。
“……胡说八道什么。”
陈裕川看了一眼手里的球，不知道这又是哪个NBA球星的签名。不过，不值钱的玩意儿，冯凯根本不碰，不贵重的东西，也没机会让他糟蹋。
“没收了。”
男生清爽的声线这会儿听着懒洋洋的。
陈裕川悠哉悠哉地三两步走下台阶，消失在楼梯口。
冯凯一脸不服气，但又什么话都没说。一句没敢当面回怼陈裕川。
楼下是，地下室？
陈裕川干嘛去了？
通往负一层的楼梯窄一些，而且隐蔽。江语茉朝那个方向打量两眼，没看出什么名堂来。
江语茉好奇，却又不好意思问。
正这时，冯凯主动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美女妹妹，陈裕川这人是个蔫儿坏的，心眼子多得很，贯会骗小姑娘感情的，我劝你当心着点。”
女生双睫茫然地扑闪两下，代替她表达，“什么意思”。
“小凯，今天留在我们家吃饭吧？正好人多热闹。”李明英拉开玻璃门，瞥了眼墙上的时钟。明明感觉没做什么事，就已经下午五点了。
“我也想啊，”冯凯拿起茶几上他窥觑已久香蕉，随手就剥了，塞进嘴里，“可惜已经约了朋友吃自助。”
“美女妹妹，要不要一起？”
“不……不了吧。”江语茉犯难地看向李明英，眼神求助。
李明英并没有接到女生传递的讯号，依然笑着张罗：“小语，你跟他们出去吃点好的呗。让川川请客。”
“我不去。”斩钉截铁的声音突然出现在三个人身后，打破了僵持的局面。
陈裕川拒绝得太不留情面。
这多留人口舌啊！江语茉替他捏了把汗。
冯凯兴致全无地撇撇嘴，表示不满，像是司空见惯。
李明英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种时候，江语茉感觉身体被一根无形的丝线轻轻拽了一下。
大脑还没来得及权衡利弊，脸上已经先于意识绽开一个笑容，解围的话脱口而出：“下次吧。中午我吃太饱了，现在肚子还撑呢。”
说完，江语茉懊恼不已，明明是陈裕川拒绝的，自己干嘛要赔笑替他打圆场？
“好吧。”
说罢，冯凯三步并作两步挥手走出大门。离开时也没忘捎上两块柠檬挞——“一块当夜宵，一块当明天的早饭。”
目送完冯凯，李明英阿姨又去准备晚饭。
陈裕川给了江语茉一个“您请自便”的眼神，随后跟着走进厨房，带上玻璃门，徒留她一个人在客厅，不知所措。
不过，这总比让她独自面对陈裕川好。江语茉想，他是个冷冰冰的、不好相处的人。
她得花点时间摸清他的脾气，摸索好边界，尽量在接下来的两个月里相安无事。
不要惹恼他，更不要把自己弄得太难堪。
回忆起亲戚家那个写一个字要抠五分钟鼻屎、搓成团玩半天再吃下去的令人崩溃的小男孩……
江语茉瞥了一眼厨房里忙碌的男生。
虽然他冷冰冰的，嘴上也没一句好话，但至少那张脸赏心悦目啊。
江语茉无比确定，自己的选择正确得不能再正确了。
她禁不住在心里给自己鼓掌。
电视机屏幕上光影流转，播放着现下时兴的3D动画片。
要不……看会电视吧。
江语茉起身往沙发走去。
没过一会儿，门口传来了指纹解锁的声音。
接着，玄关响起一声欢喜的招呼：“我回来了——”
厨房里忙碌的两人并没有听见。
江语茉愣了半秒，随即反应过来，是这个家的男主人回来了。
意识到的瞬间，她整个人立即从沙发上弹起来，乖巧地微笑颔首：“叔叔好。”
男人在门廊外换好鞋，推门看见江语茉时，动作明显停顿了一下。
他愣了愣，脸上那点回家的松弛感迅速消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太自然的拘谨。
“……你好。”他点点头，声音轻了不少。目光甚至有些不自在地往旁边躲了躲，似乎是不太好意思直视陌生人。
然后转头就往厨房里去了。
“……”
这么豪华的一个别墅，客厅宽阔得能跑步，但此时此刻，陈裕川一家三口全挤在了那个十平方的厨房里。
最终以相比之下最外向的李明英阿姨被“挤出来”收尾。
江语茉哭笑不得。
“嗨呀。”李明英站在厨房门口，拍拍围裙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解释说，“我平时不太做饭。”
女生忍不住弯了弯唇角，为李明英阿姨的坦诚。
打从中午吃外卖时她就隐约猜到，李明英阿姨不下厨。这个家里，做饭的另有其人。
江语茉听王寻雁提过，李明英阿姨是高中化学老师，工作很辛苦。大抵是因此才有了这样的家庭分工吧。
厨房里，两位男士各司其职。江语茉时不时偷瞄一眼。
一个人洗切备菜，一个掌勺炒菜，有人盛饭摆碗筷，有人花刀备果盘，熟练地流水线作业。
水声流淌，锅铲轻响，偶尔有一两句对话，被油花滋啦盖过。
而她们在客厅，一个剥着瓜子，一个端着茶杯，无所事事。
这样真的可以吗？
李明英阿姨的悠闲，和父子俩的忙碌，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对比。但无论是闲着的那个，还是忙着的那些，身上都带着同一种气质——理所当然、天经地义、习以为常。
连带着江语茉心里的一点窘迫也慢慢变淡了。
女生卸下那股端着的力气，放松了坐直的身体，往后躺在靠背上，整个人陷进沙发的柔软里，心安理得地喝了一口饮料。
这样的生活，真不错啊。
晚饭是稀松平常的中餐，锅碗瓢盆叮呤咣啷奏完一曲，卤味、凉菜、两荤两素和一汤、果盘，整整齐齐摆了一桌。
江语茉看着桌上丰盛的菜色，倍感意外。
不知道是为了她这个客人特地准备的还是平日就吃这么讲究。
江语茉留心观察了一番，阿姨吃得从容，叔叔吃得自然，陈裕川吃得冷淡。没有一个人表现出“今天很特殊”的惊讶，也没有人张罗着往她碗里夹菜。
每一处细节都都妥帖地待在她的舒适区里，没有一丁点儿恼人的地方。
简直像是为她量身打造的一样。
女生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当江语茉意识到心里复杂的情绪影响到了自己吃饭的速度，赶忙低下头，默默扒了两口饭。
晚餐后，江语茉打起精神，要为他们的款待做些什么。
阿姨叔叔忙活一天了，她不能白吃白喝，屁股都不抬一下吧？
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她站起来，挽起袖子，准备把碗洗了。
“坐着吧。”
陈裕川冷淡的声音从餐桌对面传来。
“我来帮忙……”
江语茉话还没说完，男生修长的手臂一伸，就把一摞盘子端走了。
陈裕川面无表情地把碗碟都收进厨房，全程没看她一眼。
江语茉愣了愣，正打算跟上去，李明英阿姨直接拉住她的手：“小语，你歇着就行，反正都是些简单的活儿，放进洗碗机里就行。”
女生深吸一口气，默默跟着坐回沙发上。
等待她的是切成咖啡厅里贵价模样的果盘——“叔叔去特别进修过的手艺”。
江语茉用余光扫了眼腼腆的陈叔叔。他紧盯着电视屏幕。而电视屏幕上正在播放的，还是冯凯走之前调的动画片频道。
她先前百无聊赖地扫了几眼，懒得换。
叔叔大概以为她喜欢看这个动画片，一直没调台。
算是摸清了这家人的性格。
李明英阿姨爽利，叔叔温和，两个人都极好相处。说话做事也很有边界感。
碰上这样的长辈，可想而知是多么幸运。
唯独陈裕川是个未知的因素。
江语茉自诩识人眼光毒辣，好坏善恶，三言两语就能洞察分明。
可这个人，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深水。不热情，也不冷漠。不主动，也不回避。她想要看个透彻，却是晦暗不明，怎么也探不到底。
她到现在也没想明白：他到底是客气，还是冷漠？是天生寡言，还是懒得搭理她？
又或是……因为她一开始认错人，在生闷气？
江语茉忍不住朝厨房瞥了陈裕川一眼。
直觉像一根被拨动的弦，在她的胸腔里嗡鸣不止。
短时间的相处之下，她只能隐约窥见一点轮廓——你知道这片水域下藏着东西，却无从判断那是嶙峋的礁石，还是沉寂的宝藏。
警铃振振，一下又一下敲着她的神经，提醒：这个人神秘，但危险。她应该离远一点。
可又按不住心里冒出的另一个声音——
凭什么？
她从来不缺人喜欢，凭什么偏偏在他这儿栽跟头？
凭什么他冷着一张脸，她就得当那个小心翼翼的人？
江语茉不是没遇到过硬骨头。
曾经也有看不起她的男生。
每次见到时眼皮都懒得抬，说话夹枪带棒，行为处处刁难，好像她欠了他什么似的。
但她清楚自己擅长什么——知道什么样的言语和笑容让人如沐春风，知道什么样的话能刚刚好落进人的心坎儿里。
后来的事，江语茉也懒得细数。
无非是她温言软语多说了几句话，多给了几个恰到好处的眼神。
那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变了，主动找话题，等她放学，会在她随口说一句“想吃糖炒栗子”之后第二天拎着一袋出现在她面前。
可她拒绝了。
一如他手里捧着101朵玫瑰花朝她表白那天。
江语茉看着他，心里平静得出奇。甚至有点想笑，为他一百八十度转变的态度，也为自己此前虚假的讨好。
为了尊严，下这么大一盘棋。
然后，江语茉如常对他笑了笑，说对不起。
声音柔软，姿态低顺。
每一个字都轻飘飘的，像落在未名湖上的树叶，没有涟漪，也懒得沉下去。
而现在，那种莫名其妙的胜负欲重又从心底燃起来。烧得江语茉整个人都精神了。
思绪间，江语茉听见有人在喊自己。
“……川川，你带小语在附近逛逛，熟悉熟悉周围环境。”
“得嘞。”
陈裕川一口答应下来。
阿姨叔叔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一个说“张敏约了我散步”，一个说“肚子好撑我也去”，紧接着，两人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客厅里忽然就只剩下她和陈裕川两个人。
什么？
什么玩意儿？
江语茉没敢看他。手指不自觉地攥紧裙边，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她的心一直在胸膛里打鼓。
顾虑和冲动相诋，心理建设推翻又重建，反复再反复。
“去吗？”陈裕川问她。声线依然是冷冷淡淡的。
江语茉迟疑的瞬间，陈裕川已经先行起身，去吧台上拿手机，然后朝她微扬下颌，说：“走吧。”
就这么把她的纠结斩断了。
江语茉附和地乖巧点头。
临行前，女生一摸口袋，空空如也。这才恍惚想起，想起自打收拾行李那会儿，她就没碰过手机了。
要不要上楼拿？
下一秒，心里的声音告诉她：别去拿。
不带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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