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在自己家里,假期肯定要睡到十二点才起床。
这么想着的女生,当晚对着陌生的天花板,认命地摸出手机,定了个八点半的闹钟,每隔十分钟响一次。
早上,第一个闹钟响的时候,她连眼睛都没睁开。手指凭着肌肉记忆划掉了。
刚想再眯一会儿,楼下忽然传来一阵狂按的门铃声。
这下不得不醒了。
江语茉捱着睡意从被子里爬起来,换了身切合时宜的短袖睡衣,趿拉着拖鞋去洗漱。
出房间时,江语茉忍不住打了个超大的哈欠,嘴巴张得极其放肆,能塞下四五个小孩。
在这个姿势下,陈裕川不识相地走进了她的视野里。
“早上好。”他说。
“……”
江语茉不太好。
她慢慢合上嘴,紧抿双唇,尴尬地微笑起来。感觉自己的形象已然进一步滑坡。
不是说哈欠会传染的吗?
陈裕川怎么不打?
他怎么能忍住的?!
江语茉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像刚睡醒:
“……早。”
陈裕川从她身边走过,发尾还是潮湿的。
他穿着一件普通的纯色T恤,身上有种特殊的淡淡香味。
大早上洗澡啊?他可真是爱干净。
江语茉站在原地腹诽完这一句,倏忽才意识到,自己打量陈裕川的同时,自己也被他打量一遍。
只是他不会用目光向你施压,总是浅浅地略过。
还好。
还好自己穿的睡衣是可爱的,讨人喜欢的,匹配外在形象的。
软乎乎的奶油色,领口缀着一圈蕾丝花边,恰好匹配她在人前一贯的形象。
江语茉装作毫不在意地揉揉眼睛,把自己的窘迫偷藏起来。
“我去刷牙洗脸。”
“吵到你了?”
他指的是门外仍在持续的噪音。
“没有,我早就醒了。”
“还以为你会睡个懒觉。”
江语茉往牙刷上挤了一截牙膏,没接这句。
楼下门铃又响了一轮,江语茉忍不住好奇,咬着牙刷问陈裕川:“谁啊?这么一大清早的,外卖还是快递?”
陈裕川一扯嘴角,表情无奈:“你见过的,昨天那个。”
江语茉含着嘴里的泡沫在心底翻了个白眼。
这朋友什么来头啊,做客也太早了吧?
门铃又持续了三分钟,大概是按累了,冯凯换了种方式,直接大嗓门儿朝楼上喊:“李明英阿姨——”
“陈裕川——”
一声接着一声,尾音拉得老长。
陈裕川和江语茉对视一眼,然后错身下了楼。
江语茉站在原地,愣了一秒忽然意识到,他刚才是不是想笑?
刚才,如果她没看错的话,陈裕川嘴角动了动,喉结轻滚,然后垂下眼睑,似乎是在克制什么。
江语茉走到镜子前定睛一瞧,才发现,自己脸颊上还横着一道枕头印。
刘海更是翘得毫无章法,左边一撮,右边一撮,头顶还立着一撮。
整个人跟“可爱”二字相去甚远。
“……”
江语茉盯着镜子里乱七八糟的自己,沉默片刻。
原来陈裕川是在憋笑。
……无所谓了。
江语茉拧开水龙头,把翘得最嚣张的那撮刘海压平,安慰自己,反正昨天已经丢过更大的脸了。
江语茉洗漱完,走出洗手间时,余光扫到自己房门边的立架,脚步一顿。
她犹记得,昨天架子上放的是一支嫣红的花朵,单枝插在广口玻璃瓶里。
今天则换上了一盆茉莉,绿叶间缀着星星点点的花苞,沾着晨露,将开未开。
江语茉认识的花卉不多,之所以注意到,是因为两天间的变化实在显著。
茉莉。与自己同名的花。
不知是否有巧思在其中,但自己对它说不上讨厌也谈不上喜欢。
揣着点若有若无的疑惑,江语茉回到房间换了件衣服,下楼吃早饭。
楼梯下到一半,门铃又响了。
只不过,外面的人显然没刚刚那个力气,声音也乏乏:
“陈裕川——”
“开门——”
“我知道你在里面——”
江语茉扶着楼梯扶手,往餐厅方向探了探头。
陈裕川正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一杯拿铁和吃了一半的开放三明治。
他吃得自在悠然,门外的喊叫一声接一声,他连眼皮都没抬。像什么都没听见。
“不开门吗?”江语茉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陈裕川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神情漠然:“你想开就开。”
话音刚落,门外的冯凯又换了个调子,这回唱起来了:“陈——裕——川——川——川——你亲爱的兄弟来给你送温暖了——”
江语茉深知自己不可能在这种噪音下进食,深吸一口气,转身往玄关走。
“那我去开吧。”
江语茉拧开门把。
冯凯的手还悬在半空中,保持着下一拍的架势,整个人差点顺着惯性栽进来。
他踉跄一步稳住身体,一抬头,撞见女生近在咫尺的脸,眼睛顿时亮了。嘴角快要咧到耳后根。
“早上好!早上好!”冯凯利索地换好鞋,“今天这么漂亮啊!”
江语茉往后退了半步,礼貌地弯了弯嘴角。
她今天编了居家的粗麻花辫,斜斜搭在肩前。又夹了一股小碎花发绳在其中,清新自然得像随手一别,看不出花了心思。
冯凯理直气壮得像是回了自己家,嗓门大开,直奔餐厅:
“蹭个早饭,蹭个早饭!”
陈裕川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分明写着“你凭什么”。
冯凯只当没看见,绕到冰箱前,一把拉开门,伸长脖子一层层往下看:
“有什么可以吃的?”
冯凯歪着脑袋搜罗了一圈。冰箱里生鲜蔬菜、牛奶鸡蛋码得整整齐齐。底下冷冻的存货不少,但样样都得开火,不符合他即刻吃上的需要。
江语茉在冯凯翻冰箱的间隙插话问:“怎么没看到叔叔阿姨?”
“叔叔阿姨出去晨练了。”冯凯抢答。
“……”
他倒是知道得比谁都清楚。
冯凯失望地啧了一声,关上冰箱门,扯着嗓子喊道:“谁给我做个饭呐!”
无人理睬。
冯凯目光在屋内兜了一圈,最终锁定江语茉:“谁开门谁给我做饭!”
“我?”
江语茉指着自己鼻头,难以置信。
她看向陈裕川。这人坐在对面,悠然地端着咖啡杯,完全没有替她解围的意思。
现在骑虎难下了。
江语茉绝望地在心里盘算,她没有料理的经验,下厨就两条路:要么用微波炉空气炸锅热菜,要么现搜现学。后者风险太大,搞不好没有天分,最终端出来一锅黑暗料理。
不仅丢人还浪费粮食。
女生瞥了一眼餐桌上那一篮可颂,决定糊弄一下。
毕竟这玩意儿是熟的,冷热都能吃。
陈裕川如同看透了她的想法,语气淡淡地说:“一百四十度,五分钟。”
但完全没有起身伺候他们的意思。
江语茉只好自己动手。
完成一份自助早餐只需要简单三步:打开空气炸锅,放入可颂,再关上空气炸锅拧旋钮。
空气炸锅便开始嗡嗡工作了。
冯凯也一会儿没闲着,抽出椅子坐在陈裕川对面,翘起二郎腿就开始算账:“陈裕川,我打你电话也不接。”
“不记得手机放哪儿了。”陈裕川说。
江语茉拿筷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敏感的性格让她感觉陈裕川似乎若有所指。
女生茫然地眨了眨眼睛,怀疑他在贬损自己,但没有证据。
“信你个鬼!故意的吧陈裕川!”冯凯显然不买账,压低嗓门咬牙切齿道,“信不信老子恁死你。”
话音未落,手已经伸过去在陈裕川肩上大力拧了一把。
陈裕川神色淡然,肩膀都没躲一下。像是早已习惯了这种程度的玩笑。
江语茉看见两人的小动作,就当没看见,默默地等空气炸锅转完五分钟。
打打闹闹间,大门徐徐开启。
叔叔阿姨人手拎着两只渔网编织袋走进来,把扑棱棱响动的袋子放进水池。两个人丝毫没有因为家里多了个人而惊讶。
看来冯凯是常来打扰。江语茉心里有了点眉目。
冯凯探头问:“王阿姨呢?”
“王阿姨家孩子今年中考,回家给女儿做后勤保障去了。”李明英说。
冯凯脸上浮现出作为高三毕业生的轻松与得意:“还是早考完早解脱好啊!”
罢了也没忘跟江语茉强调一番王阿姨手艺有多好。
冯凯连珠炮弹似的报出一串儿菜名,又两手一摊遗憾江语茉来的不是时候:“那这段时间谁做饭啊?”
“没人做饭。”陈裕川再次强调。
李明英阿姨笑着给冯凯解释:“我放暑假,你叔叔把年假一起休了,准备过半个月轻松日子。”
冯凯摇头晃脑,遗憾极了:“可惜可惜。”
……
早饭吃完,冯凯把碗往前一推,整个人仰在椅背上,精力又蓄满了:“走,陈裕川,打球去!”
也不忘叫上江语茉,勾勾手指邀请她:“美女妹妹,一起么?”
陈裕川事不关己地在玄关处换鞋。
在江语茉左看,右看,犹豫的时候,李明英阿姨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叮嘱道:“川川,带上你妹妹一起!”
“去吗?”
陈裕川靠在门框边,一副君请自便的神情。
江语茉看了一眼窗外。
七月的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光是瞄一眼就觉得皮肤发烫。
在家里待着吹空调多好哇。
江语茉本能地想拒绝,可又转念一想,这是个难得的相处机会。
多看看陈裕川和“朋友”的相处模式,也能更深入全面地了解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江语茉点点头:“我上去拿个防晒衣就来。”
再下楼时她已经“全副武装”完毕。
遮阳帽、防晒衣、晴雨伞……装备齐全。
层层叠叠的物理防晒把女生本就小的脸盖得严严实实,整个人笼罩在一片移动的阴影之中。
冯凯新奇地上下打量她一遍,啧了一声:“很有阿拉伯风范。”
“要不要再戴副墨镜?”陈裕川一贯的挤兑语气。
江语茉在心里把讨厌念了三遍,才勉强自己微笑出来:“我不做防晒会晒伤。”
不喜欢防晒霜黏糊糊的肤感这种小事她懒得解释给两个男生听。
“细皮嫩肉是这样的。”冯凯一手揽上陈裕川的肩膀,嬉皮笑脸说,“我看你也得学学……哎哟!”
话没说完就被陈裕川一记肘击截断:“那皮糙肉厚就是该挨打喽?”
是的,陈裕川也没放过他,平等地毒舌。
去体育馆的路上,江语茉独自打着伞,走在树荫一侧。
三折便携太阳伞撑开的空间,隔置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划出一片独属于她的阴凉。
在阴凉外,冯凯依然热情绕着她,一个人承担了所有话题:
“江小语?江小茉?你喜欢哪个叫法?”
……都不喜欢。让人鸡皮疙瘩掉一地。
江语茉捏着伞柄,礼貌地拒绝:“朋友一般都叫我全名。”
冯凯丝毫没受打击,反而更来劲了,还试图说服她:“所以想培养感情必须起个专属的昵称啊!”
“就像李明英阿姨叫你小语一样,让人听着就很亲切,说明关系不一般。”
没给江语茉拒绝的机会,冯凯就对着她左一句“江小语”右一句“江小茉”地叫上了。
苍天啊。
居然有人能够毫无眼力见和边界感到这种程度。
她不禁开始怀念那些小学功课都做不明白的笨蛋小孩。
江语茉往路沿挪了一步,冯凯跟着靠过去一步。
江语茉走快一点,冯凯步子也跟着快起来,直接把兄弟一个人扔在了后面。
而陈裕川依然没事人儿一样地在他们身后慢悠悠地踱步,目光从冯凯身上移到江语茉微微蹙起的眉心,看戏似的轻闲。
好不容易到了室内体育馆,冯凯有了正事儿做。
江语茉找了个冷气充足的避光角落坐着,把纸巾叠好塞进刘海和前额间的空隙。
她喜欢夏天,因为喜欢夏日的繁盛景象。
她也讨厌夏天,因为讨厌夏日带来的体感不适。
矛盾的心情总是并存,就像此刻坐在这里,既庆幸自己能够安安静静吹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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