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语茉手忙脚乱地稳住手机。
屏幕亮着,对话框里躺着那行刚弹出来的新消息。
cycle:【明天早饭想吃什么】
半夜十二点,这个人洗完澡不睡觉,而是问她明天早饭想吃什么。
江语茉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嘴角弯了弯,又抿住。
像一只偷到鱼的猫,心里那点美滋滋的劲儿根本压不下去。
不过,她并不打算回。
她要假装自己已经睡了。
让他等来等去,让他盯着对话框想“怎么还不回”,让他辗转反侧,再苦恼一番。
江语茉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被子上,不看。
她得先把出去玩的行李先收拾好,不能再分心别的。
护肤品、防晒霜、洗漱包、换洗的衣服……江语茉早已把它们整整齐齐地码在床尾,只待装箱。
她拖过行李箱,把路上不会用到的东西一件件往里塞。
身份证、驱蚊水、小电扇等随时可能用上的东西,则通通装进双肩包里,随身携带。
收拾到一半,江语茉余光扫到旁边的那块陈裕川的黑色手表。
她洗澡前摘下来,放在桌上。
表盘已经自动息屏了。
她按了按,没反应。
大概是没电了。
江语茉不是那种借了别人东西用完直接还回去的人。
小时候借用了别人的笔,她还回去的时候必然会帮人家灌满墨水。
要是借了同学的橡皮,她会买块新的,附赠贴纸一袋零食,一块儿还回去。
后来长大了,附赠的东西从贴纸零食变成了奶茶,但多还一点的习惯一直没变。一半是客气,一半是心意。
数码产品则更应该有充好电还给对方的自觉。
要是让别人拿到手发现变成块砖,那太失礼了。
江语茉借着窗帘缝隙漏进来的月光端详。
月光细细的一条,落在表盘上,把黑色的玻璃面照出一层幽幽的冷光。
她翻来覆去地找了一圈,也没找到充电口,表身光滑完整,连个插孔的影子都没有。
她满腹狐疑地去官网搜了说明书——哦,原来是磁吸充电的。
可她要上哪儿去找磁吸充电器呢?
江语茉正要把表放下,忽然想起来,自己的充电宝是磁吸的。
怀着尝试一下的心情,她把手表轻轻贴上去。
随着咔哒的贴合声,表盘亮起来,绿色的充电图标也跳出来。
女生不免有一丢丢被自己聪明到了的得意。
反正陈裕川没催她还,她就当忘了。
至于要附赠什么,她还没想好。
明天再说吧。
而且现在的她,对外已经是睡觉状态了。
江语茉把充电宝和手表搁在书桌上,然后重新拿起手机。
她点开和陈裕川的对话框,视线落在自己已读不回的空白上。
一想到陈裕川在那边焦急地盯着对话框等她回复,她的嘴角就忍不住往上翘。
片刻之后,屏幕又亮了一下。
cycle:【培根滑蛋羽衣甘蓝恰巴塔外加一杯拿铁。不回就按这个来。】
江语茉盯着那行字,不由地愣住了。
这人怎么,开天眼了?知道她没睡着似的。
她明明干看着,一个字儿都没打,连一个“正在输入”都没暴露,陈裕川能识破就见鬼了。
虚张声势,都是虚张声势。不管他。
江语茉把被子拽过来盖住肚子。
睡觉!
第二天早上。
江语茉被一阵机器嘹亮的、穿透力堪比校园广播的嗓子喊醒。
“江——小——茉——!”
“陈——裕——川——!”
“该——出——发——啦——!”
江语茉眼前一黑。
这要不是一家一栋的别墅,早就遭邻居投诉了。
她一下理解了为什么之前陈裕川在餐厅里能对冯凯的敲门那么淡定,连眼皮都懒得抬——相处多年下来,陈裕川显然已经修炼到免疫了
而她的抗噪能力还有待提升。
江语茉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窗外不仅喊声没停,反而变成了男女声二重唱。
“小语姐姐——”
“川川哥哥——”
“该出发啦——”
两个声音一高一低,一粗一细,在清晨的院子里此起彼伏,配合得相当有层次感。
江语茉蹬掉被子,迷迷糊糊地踩上拖鞋,透过床边的窗帘缝儿看看是什么个情况。
一辆宝蓝色的商务车停在楼下。
冯凯从副驾探出半个身子,仰头朝她窗户的方向挥挥手。绽开一个笑脸。
周嘉卉坐在后排,抱着一个巨大的火烈鸟游泳圈,脸被遮得只露出太阳镜框。
可能是迫于兄长的淫威,所以也摇下车窗跟在后面大喊,脆生生地加入了叫早行列。
江语茉缩回脑袋,睡眼朦胧地揉了揉眼睛,看一眼时间:居然才八点。
昨晚陈裕川说他们约好的出发时间是九点。
冯凯提前一个小时就来喊,到底是多怕他们赖床。
听楼下这动静,江语茉知道自己睡不成了。于是推门出去洗漱。
走廊里传来的香味与往日不同。
不是茉莉那种幽静的甜,而是一种更清淡、更柔和的花香,混着清晨未散的凉意,若有若无地浮在空气里。
门口的花换了。
昨天还是那盆绿叶间缀着星星点点白花的茉莉,今天换成了一束淡紫色的洋桔梗,插在透明的玻璃瓶里。
花瓣边缘凝着几颗晨露,被从走廊尽头漏进来的阳光照得微微发亮。
江语茉弯下腰看了片刻,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外层的花瓣。是真花。
这栋房子里的花好像一直在换,所以永远那么漂亮新鲜,让人心情极佳。
她在心里默默感叹了一下李明英阿姨勤劳的插花频率。
收拾完回到房间,江语茉换上昨晚准备好的衣服。
一件白色短袖,一条浅色裤裙,走动时裤脚会轻轻荡开,像裙摆,又比裙子自在。
她站在镜子前打量了自己片刻,把头发散开,然后盘起来。
夏天,最重要的还是散热,凉快。
江语茉把最后剩下的一点什物往双肩包里一揣,随即拉开门。
走廊尽头,陈裕川正好从四楼下来。
他今天穿的是件浅灰色的T恤,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看见她站在门口,脚步顿了顿。
发梢还凝着点没干透的水痕,他不由自主地抬手整理了一下。
“早上好。”
江语茉带上门,赶在陈裕川前面下了楼。
没想到的是,餐桌上已经摆好了她的早餐。
羽衣甘蓝恰巴塔——别看译名故弄玄虚的,其实不过是绿色面包里面夹了点馅儿。
餐盘旁边放着一杯水,杯口有柠檬片嵌在杯沿上,是茶餐厅风格的讲究造型。
冷水壶里也比平时多了两片柠檬。它们轻盈地浮着,把整壶水染成了极淡的鹅黄色。
看来是柠檬水了。
江语茉忽然想起昨天她宝贝了一整晚的柠檬。
她揣了一路,回家后放在书桌上,睡前还看了它一眼。
它现在应该还在桌上乖乖躺着,不至于半夜被偷。
这栋房子里哪有人会惦记她的柠檬。
江语茉被自己的小心思逗乐,轻笑一声。
恰巴塔的香韧混着柠檬水的清新,眼前好吃好喝,残留的睡意一扫而空。
门外催命似的呼唤停了一会儿,接着是按喇叭的声响,两短一长。
江语茉刚拉开玄关门,一股热浪便涌进屋子,混着院里花树被晒热的植物气息。
“终于开门了!”冯凯从副驾探出头来,一脸不满道,“你俩早饭是吃的顿满汉全席吗!”
陈裕川没接话,推开车门把早餐袋子递进去。江语茉顺势抱着双肩包坐进后座。
“算你有良心——”
说着,冯凯接过袋子,打开一看,发现里面是切片白面包,表情瞬间凝固了。
没有夹心,没有馅儿,也没有酱料。叫人怎么下得了口。
陈裕川良心不多。
“你还不如给我俩馒头啃啃。”
冯凯把面包向后丢给周嘉卉。
“我吃过了。”周嘉卉说,接着扔到一旁。
“嗯……谢谢。”
最后排角落冷不丁地冒出来一个孱弱的声音。
江语茉定睛一瞧,原来最后排除了周嘉卉以外,还缩着一个女生。短发,穿着一件oversize的T恤,一脸倦容地窝在阴影里,像一只蜷在角落的猫。
她刚才上车的时候光顾着应付冯凯,根本没注意到最后一排还藏着一个人。
“这是小何,何知渔。”冯凯从后视镜里看了后座一眼,“我发小,暑假一家子来滨城玩。正好捎上她一起去水上乐园。”
何知渔咬了一口吐司,嚼了两下,面无表情,根本不像是主动要去玩儿的样子。
反倒像一个大清早被人吵、从床上连根拔起、塞进车里、连早饭都没吃上的可怜孩子。
江语茉看着她那副“有得吃就不错了”的表情,忽然有点想笑。
人总是这样,在发现有人比自己更惨的时候,心情会莫名其妙地好上一截。
“你好呀。”江语茉主动打了个招呼。语气比平时多几分真切的善意与友好。
“嗨你好。”
何知渔抬眼,嘴角同时往上一牵。弧度很小,又格外僵硬。脸上的表情与其说是微笑,不如说是“我知道这时候应该微笑”。
江语茉看着她那副实在营业不起来的摆烂样子,实在绷不住笑意——
对方的笑容比她的还勉强,满脸都是“我不太好”以及“也没真的希望你好”的样子。
不想伪装但又不好意思完全不伪装。敷衍,但又真实。
江语茉心里莫名得喜欢。
“不早了不早了,我们赶紧出发!”冯凯大手一挥,催他们尽快就座。
“江小茉,陈裕川,就你俩拖后腿。还有一车面包人早都走了。”
“那你去坐那车不就好了。”说着,陈裕川已经放好了他们的行李,落座在江语茉旁边的座位。
“他们太能吵了。我才不去呢。”冯凯系上安全带,叮嘱司机师傅目的地。
……冯凯自己就是行走的噪音源,这世界上还有他都嫌吵的一车人!?
江语茉实在想象不出那个画面。
车子驶出小区,拐上主干道,窗外的行道树飞快地向后退成一道绿色的虚影。
“出发喽——”
周嘉卉的声音从后座传来,带着一种独属于小朋友的“终于要出去玩”的兴奋感。
这份纯粹的快乐连带着江语茉的心情也轻盈起来。
陈裕川和她隔着半个座位。
江语茉有意无意地多瞄了几眼。
他闭着眼睛靠在座椅上,呼吸平稳,面无表情,像是要补觉。
阳光从车窗斜射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睫毛照出一小片扇形的影子。
陈裕川没睡好,多半和她有关。
这个念头让江语茉没来由地心里一软。
昨天晚上,有人装睡,有人是真等。
他最后那条“不回就按这个来”是十二点四十发的。
而她八点起床就有准备好的早餐。
作为让人熬夜又早起的始作俑者,昨晚她还在被窝里为自己的坏心眼偷乐。
现在坐在车上看陈裕川补觉,又不免心虚。
心虚里还夹杂着一点点让人无法坦诚的甜。
一会儿,车子拐了个弯,阳光换了个方向。
那束光,漫过他的眉骨与阖上的眼睑,由睫毛尖落下,然后滑过鼻梁,越过他微微抿着的嘴角,最后停在她的手背上。温温热热的。
江语茉把手翻过来,让光落在掌心里。
她平时一贯躲着太阳,出门必穿防晒衣,走路挑树荫底下,能缩在遮阳伞里绝不探头。
但此刻,她不想把手缩回去。
生活的幸福感好像正是从某个人的存在开始滋生的。
恰巴塔烤得火候刚好,滑蛋炒得口感刚好,柠檬水泡得味道刚好,连杯沿上那片柠檬都切得薄厚均匀,嵌得端端正正。
一切都极其完美。
……江语茉忽然想到。
一切都做得很完美的陈裕川,似乎还漏了点什么。
她不应该计较的。
讲起来太过较真。
提及会显得得寸进尺。
根本就是在鸡蛋里挑骨头……江语茉告诉自己。
但她没法说服自己。
咖啡。陈裕川忘了她的咖啡。
昨晚他在消息里写得清清楚楚,“羽衣甘蓝恰巴塔夹溏心蛋外加一杯拿铁”。
可今天早上摆在餐桌上的,却是一杯柠檬水。
这肯定不是他遗漏了。
毕竟陈裕川每天都要喝咖啡。给她单独做一杯柠檬水才是违背惯性的。
她没有问为什么,他也没有解释。
难道是,他觉得她昨天那么宝贝那颗柠檬,应该会喜欢柠檬水的味道,于是替她做了一个决定?
想给她一个惊喜?
可他不知道的是,她不想只是被动地接受。
江语茉不想让他们两人的关系,变成一种“他对我好所以我全盘接受、我必须感激、我一定喜欢”的被动反应。
犹豫再三。
江语茉伸出手,用指尖点点陈裕川的手背。
“我咖啡呢。”她问。
声音不大,带着点害羞的试探。
但女生的表情可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陈裕川懒洋洋地睁开眼,倦意还没散尽,停在江语茉脸上的视线已然带上笑意。
好家伙,嘴角向下撇着,脸色气鼓鼓的,像在跟他讨债。
不过很可爱就是了。
陈裕川慢条斯理地拎出座位旁的那个纸袋,问:“你喝冷的热的?”
“……冷的。”
江语茉哑然。
陈裕川睨她的一眼,除了玩味之外,还有些许不易察觉的了然。
好像他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好一会儿。
等她发现,等她主动,等她伸手来讨。
陈裕川从纸袋里抽出一杯递给江语茉。杯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珠,还冰冰凉凉的。
接着又转身将另一杯递到最后排:“还有谁喝吗?”
周嘉卉猛猛摇头。
何知渔没有推辞,闷声说了句“谢谢”便接下了。
她低头喝一口咖啡、啃一口吐司、嚼吧嚼吧又猛吸了一口咖啡——虽然脸上还是副“我不太好”的表情,但进食的速度明显比刚才快了不少。
如果说干巴吐司是维持生命体征的人粮,那么这杯咖啡可以说是灵魂养料了。
江语茉收回视线的同时,察觉到陈裕川的视线浮光掠影般停在她身上。
她的敏锐让她不用转头就知道。
江语茉端着咖啡杯的手没动,杯沿还搁在唇边,然后猛地侧目横了他一眼。
——看我干嘛?
——你的咖啡送别人了,自己没得喝,关我什么事。
她没说出口,但眼神里写得明明白白。
另外还有三成心虚,三成慌张,以及四成“你看什么看”的虚张声势。
陈裕川带着嘴角一抹极淡的笑意,重新阖上眼。继续闭目养神。
车子下了高速,窗外的风景从郊旷的田野变成了宽阔的马路。城市高架间林立着花花绿绿的广告牌。
水上乐园的巨幅海报一张接一张地从眼前掠过。
色彩鲜艳,画面亮丽,镜头对准清凉的装束和激起的浪花,把独属夏天的喧嚣与快乐定格在方寸之间。
接着没多久就到了目的地,位于天丰欢乐水世界外的天丰汀澜湾度假酒店。
步行十分钟就能到水世界入口。
酒店外墙白金色交织,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低调的光泽,看上去富丽堂皇又不失清爽。
门口还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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