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昭瞢暗，谁能极之？

冯翼惟像，何以识之？”

太和十九年，洛阳城内并不太平。

新迁来的北方朝廷，连带着上下各府亲眷随迁者大半，到处都在兴修土木营建宅邸，或从土人手中直接置办房产。一连岁余，洛京贸易的兴盛程度无以复加。

越是热闹的地方，越容易产生混乱，自然有人会瞅准时机从中作祟。

源辛若便是其中一员，只不过现在的她正坐在店铺内院的工作台前打磨用来扎风筝的竹条。

太和十七年秋七月，皇帝拓跋宏御驾亲征，率步骑百余万离开平城，发兵南伐。源辛若之父源怀时任司州刺史，加卫大将军，统领中军，随驾南征。

源辛若随父来到洛阳时已是九月，换做平城早就寒风晦雪、树木凋零，洛阳依然草木有青、生机勃勃，源辛若一下子便被这里的气候风貌所吸引，当即决定留在洛阳，成了第一批南迁的北人。

皇帝拓跋宏假借南征，实为迁都。北方勋贵虽不支持迁都，但更怕上战场，迁都之事，因而成为定局。两年间，北地官民陆陆续续迁来洛阳。

源辛若在洛阳城中早早地购下了一家商铺，经营风筝等竹木制器具的生意。当然这只是表象。

源辛若真正做的是，暗中从那些穿梭于各处高门大院的人手中低价收购他们偷来的宝物，再以寻买竹木材之由借身份之便通行各地将那些宝物高价卖出，换取其中高昂的利润。

不过，源辛若做这些行当不是为了一己私利，而是为了救济穷苦百姓。那些宝贝在勋贵豪族、大家富户的手中只是供人消遣把玩的无用之物，可若是换了银钱，便能救助无数饥一顿饱一顿、在生死线之间徘徊的可怜人。

源怀为人清俭，体恤百姓，施惠一方。源辛若自幼耳濡目染，承袭家风，混迹于市井之中，与街坊邻里打成一片。

到了洛阳也不例外，源辛若很快融入其中。

“源掌柜，看看我带了什么好东西来。”李牧三一早来到店中，一只手捂在胸前，由店内小主事勒忧领着来到了内院。

李牧三混迹于赌坊，练就了一身顺手牵羊的好本领，从他身边走过的人身上必定会少些什么。哪怕是棵树，都要被他蹭去一层皮。

“我说你能不能小点声，生怕没人会注意到你是吧？”源辛若本来正专心致志地切削着竹条，听见李牧三的声音，赶紧出声阻止他继续大声吆喝。

往日他出现总是一身亮眼的打扮，今天看样子是没来得及回自己家，脱下夜行衣就来这里了。

“放心，这会子哪有人。城门一开我就来了，街上除了我连个鬼影子都没有。”李牧三毫不见外，不等源辛若招呼自顾自地坐在了她面前。

“勒忧，你去看着点店铺。”源辛若来了兴致，放下手中的刀具和竹条打量起李牧三，“什么宝贝？”

勒忧得了命令，返回前厅。

李牧三放下捂在胸前的那只手，一脸神秘地从中掏出一个被布条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放到桌上，说道：“看看，包你满意。”

源辛若拿过那团东西，一层接一层地解开缠着的布条，说道：“你还真有功夫，包得这么严密。”

李牧三手指在桌上轻点，说道：“你看了就明白了。”

源辛若自然相信李牧三拿来的东西成色，毕竟自己的手上功夫就是从他那里学来的。一圈又一圈的布条落在桌上，里面的宝贝才显山露水。饶是源辛若这种大家女子见到面前金光闪闪的佛像，也不免感慨其做工精细、用料扎实。

这尊金佛眉间传神，似有悲悯之色，怒目而视，仿佛活过来一般。源辛若正对上这双眼睛，她虽不信佛，也险些下意识说出“阿弥陀佛”。佛像身躯线条流畅圆润，底座稳重，小小一尊拿在手上颇有分量。

“你从哪里弄来的？一定不是从一般的富户家。”

昨夜李牧三只身到洛阳城东“寻亲访友”，在一户之前从未染指过的宅邸偷到这尊金佛。他得意至极地说道：“你是不知道，哪怕在洛阳城内，我也从没见过像那家一样富丽堂皇的门户，连他家的佛堂都是珠光宝气的，一点也没有佛门的清净底色。”

源辛若边仔细检查着金佛边问道：“所以这是你从别人家佛堂里偷的？”

李牧三说道：“不然还有哪里有佛像？我总不能跑到佛寺去偷吧，我还怕遭报应呢。”

源辛若笑道：“你还怕这个？”

“不轮到谁身上之前谁都不信，这种事情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李牧三见源辛若一直顾左右而言他，一把将金佛拿回自己手里，“给个价。”

不是她不想开价，只是这尊金佛宝贵非常，她怕给出去钱，东西却转手不了。她自己又不好这口，拿着也无用。

李牧三见源辛若面露难色，猜出了八九分缘由，金佛成功到手时他便想到了这一层，于是说道：“我看这东西我自己先收着。不过，你今晚有没有兴趣跟我再去一趟？到时，你弄到手更多宝贝，连带我这一件也值当多跑几个地方寻找买家了。”

李牧三嘿嘿一笑，又道：“我顺便再整几件。”

源辛若调侃道：“换做一般的门户就算了，这么好的地方你怎么舍得跟我分享，自己不能独占不觉得可惜吗？”

李牧三一拍桌子，又觉得自己有些装过头了，立马恢复正常，说道：“源辛若，你说这话讲不讲良心？我吃饭的本领都传你了，还差这点？你把我李牧三当什么小气角色了？”

源辛若才不管他怎么装腔作势，毫不留情地揭穿道：“难道不是你偷我的钱袋不成，被我当场抓到，你怕事情传出去有损你‘天下第一偷’的名声，所以才将这身本事不情不愿地教给我的吗？”

旧事重提，李牧三败下阵来。

初到洛阳，源辛若对一切都觉得新奇，整日走街串巷到处游玩，某日偶然碰上了李牧三。李牧三见一个小女郎衣着不俗、袖间下坠又只身一人，当下动了行窃之意。

“女郎，你看那边的摊贩卖的簪钗好漂亮？”

李牧三只当她是个小女郎，随意糊弄一句就想下手。然而源辛若对他口中的簪钗并不感兴趣，李牧三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她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他。

李牧三的手正伸向她的袖间囊袋时被她捉了个正着，她刚想喊“抓贼”，闹市之中那还得了，李牧三立马捂住她的嘴说道：“别喊，祖宗，你想怎么样我都答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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