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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二嫁

宋玉容清楚地记得,大雍平康三年,北狄三十万铁骑叩关,太原、大同、宣府接连在胡骑践踏下沦陷。

是时,本该坐守洛阳城的大雍熙和帝却于星夜矫称南狩,六宫随行,百官从者半,史称“熙和南迁”。

余下的臣民闻讯轻车简从,匆匆南渡,宋家也在其中。

然而,黎庶的双脚如何敌得过北狄的快马,宋玉容眼睁睁地看着那些鬼魅般高坐马上的黑影蹿出,如狼入羊群,弯刀闪过之处,便是飞溅的血痕和倒下的身躯。

可那尚留余温的身躯分明是自己的爹娘弟妹,

“不——”

宋玉容感到一只无形的大手进入腹中撕扯着五脏六腑,顶着浑身的战栗,竟抢过地上的刀就要上前与那恶鬼搏命。

她本该与亲人一同上路,却是自一匹马上伸出的双手将她拦腰抱起,带着她远离了黄泉并着一切喧嚣。

她想,如果不是算命先生的那句“他日当母仪四海”的谶语,如今还当在深山中过着自以为闲适的日子。

可一旁摇晃的红烛却悄然提醒着宋玉容,今日是她的第二次出嫁的吉日。

她不知独自在婚房里坐了多久,那雕着葡萄和石榴、寓意多子多孙的漆木床已然被宋玉容看了数十遍,连着床上撒的红枣、花生、桂圆和莲子的数量她都数了个够。

宋玉容坐不住了,起身舒展着腰身,却是宝钿银钗承雨露,金环玉佩响春风。

这身行头,便是尚处洛阳城中的宋玉容都不曾见过的,彼时宋父只是一员官府小吏,送给宋玉容阿娘最珍贵的不过一枚玉佩,全家都宝贝着,南逃时却被损毁在战火之下。

宋家遗留在这天地间的珍宝唯有玉容一人,自北狄人刀下救下她并呵护她的是宋玉容第一任丈夫封虎,因听信预言抛弃她还带走了女儿的也是封虎。

宋玉容每每想起,总会扯嘴冷笑一声,没有他,自己还不会因无家可归继续南渡,得升州王家收容为婢女,并陪同嫁给升州刺史徐知昊的王家小姐王会进入了刺史府。如今过府一年,小姐竟做主把自己抬成徐知昊的妾室。

看着红烛在视线中扭曲,过载的记忆冲撞着宋玉容,如烂柯人般恍如隔世。

她摇摇头,看向梳妆台上的铜镜,撞入了镜中的一双潋滟杏眼,黛眉微微上扬,衬得眼波流转。从前因流离与劳累而略显憔悴的脸庞在脂粉的点缀下莹润白皙,桃腮带艳,唇似丹朱,像枝头刚绽开的桃瓣。

宋玉容知道王会把自己抬成妾室的原因,她并着两个陪嫁滕妾一年以来无所出,王家大人王戎为了此事,即便已举家隐居升州近郊天阙山中,也不时来到刺史府中过问。

可宋玉容却觉这并非三人的过错,这徐知昊一年到头也难来后院几次,难不成如神话美谈那般天命玄鸟降而生子?

可自己如今也背负起了这样的使命,虽由贫转富,却道是君心难测、前途晦暗。

宋玉容并非顾影自怜之人,她望着镜中自认如己名的面容,想着若是徐知昊来瞧上一眼,再成圆房之美,便是铁石心肠,也会捂出点暖意。

她对镜再自行添了些颜色,左顾右盼,带着几分得意与自赏又坐了回去等徐知昊的到来。

菱花暗逝胭脂冷,宋玉容如意算盘落空了。

纵然知道明日府中便会风言纷纷,宋玉容也无暇他顾,只知道自己困倦不已,唤了侍女墨书来帮她褪去所有外物。待她脑袋挨着枕头时,脑海中虽可惜这难得的盛装,但想到已足劲地自我欣赏,宋玉容便心满意足地进入了梦乡。

不知睡了多久,宋玉容敏锐地察觉有人正在靠近,她不由分说地从枕下摸出簪子,猛地睁眼,手已然挥了出去。

然而那人稳稳握住了她的手,宋玉容惊骇万分,何人敢夜闯刺史府,甚至潜入自己房中?

刹那间的思绪万端都没让她找到自保的有利条件,只听言:

“是我,徐知昊,此处并无贼人。劳烦你帮我掌灯。”

宋玉容条件反射似地就下床照做,手也无意识地松开,让徐知昊拿住了那凶器。

待烛光驱散黑暗时,宋玉容看见徐知昊将簪子放回了梳妆台,后知后觉地为自己把在两段漂泊岁月中生出的习惯用到了自己新婚丈夫身上而感到懊恼。

“是南渡时养成的习惯吧,真叫人怜惜。你来府中已是一年,如今又抬为了妾室,也该把这习惯放一放了。刺史府很安全,若是因此受了伤,叫我如何担待。”

听着徐知昊口中的安慰之语,若不是宋玉容分明看到徐知昊眼眸中毫无波澜,就要心有涟漪了。

不同于封虎见到自己总是眼含秋波,那是为自己美色而流连,这位升州刺史大人身为如今拥戴熙和帝成功南渡的头号功臣徐温的养子,怕是见惯了莺莺燕燕,即便看清了自己的容颜也不为所动。

宋玉容并非要他如新婚的封虎般对自己视若珍宝,只希望凭借一点宠爱让自己不至于成为深闺中的怨妇,也有点自由的权力。

现如今,光凭这幅皮囊怕是不成了。

眼前这话表面安慰,实则让自己不要再做出这种危险的举动,一来容易真伤到人,二来传出去对刺史府名声不利。

任凭心中百转千回,宋玉容利落接话:“妾身多谢使君关怀,之后定会改了这陋习。”

“嗯。”

宋玉容伶俐地上前服侍徐知昊更衣,重操做婢女的旧职,她麻利地为其褪去外袍,眼睛无需看着,手也能自如上下。

被闲置了的眼睛自然地往上瞧,宋玉容估计此人身长八尺有余,自己才齐其肩窝。

从宋玉容视线看去,徐知昊鼻梁挺,下颌线利落分明,唇线抿着时不带半分笑意,俊朗中自有一股沉毅之色。

回想起他虽言语客气,但讲话之时平稳无波,那看向交谈之人的如渊双眸,与眼下淡淡的青黑,更让人心有威压而产生距离。

“看够了吗?看够我们就例行正事。”

没等宋玉容回答,徐知昊便半俯身下去,一手抄过她膝弯,一手稳稳揽住她后背,将人横抱起来。

宋玉容猝不及防,低低惊呼一声,双手环抱他的颈部。徐知昊里衣的淡香迎面而来,搅得她心口突突直跳。

宋玉容却偷偷笑了起来,这举动意味着他对自己并非毫无兴趣,只要延长这兴趣,至少在这后宅里,她就有了初步的立身之本。

到了床边,徐知昊略放轻了力道将她放到被褥上,宋玉容顺势揽着他的脖子,只是轻轻一带,令还未收手的徐知昊上半身就要砸到她身上。徐知昊顾不得溢出心田的惊讶,搂着宋玉容翻滚了一圈,减缓了冲击,也让宋玉容自然地由他身下转为压在其身上。

她垂落的乌发扫过徐知昊的面庞,在他身上有意无意地掀起波澜。宋玉容直勾勾的眼神就倒映在他近在咫尺的眼中,徐知昊胡乱向别处挪了挪眼,宋玉容终于看清他只是在强装镇定,手指抚上他的唇,微微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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