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即位以来,明刑慎罚,修律定令,使天下知所趋避。郑氏女沉疴多年,一朝魂归,醒来以后偏又亲近《贞观律》,臣看这事虽有些神异,却未必不能算教化所及。”
郑宁刚夹起一小块炙羊肉,听到这里,手便在半空停住了。
今日不是大朝会,只是内殿赐宴,五品以上京官在列,另有几位年高旧臣特召入席。人数算不得少,席间却远比郑宁原先想象得松快,皇帝同几位旧臣说起早年旧事时,下面甚至有人跟着笑。
她随祖父入宫以后一直安安静静坐着,起初还试图把偶尔听见的名字同史书里的人一一对上,后来发现名字认识她,她根本不认识脸,只得收了那点不切实际的野心,专心记住什么时候该起身、什么时候该低头,顺便把面前那盘炙羊肉吃得不动声色。
谁知绕了半日,话题还是落到了她头上。
方才说话的官员显然很会挑皇帝爱听又不至于显得太谄媚的话,既没有直说郑宁痊愈是什么天降祥瑞,也没有真把《贞观律》说成招魂法器,只把“魂归”“读律”同贞观朝修律、慎刑的功德轻轻连在一处,席间便已有几人含笑附和。
郑宁坐在下面听着,觉得此等功力实在需要修炼。
郑家十八年来请过医者,也请过僧道,卢氏至今仍会在她睡不安稳的时候叫人去寺中添一盏灯;当年那道人说她“三魂有缺”,郑家上下竟也真的把这句话记了十八年。
一个自幼痴怔的姑娘忽然清醒,本就足够让人往天意上想,更何况醒来之后偏偏抱着当朝律令读得入神,若传到有心人口中,自然什么说法都能长出来,别说别人,就是郑宁自己都觉得神奇,想着去最近的庙里烧上一香。
李世民显然也知道眼前这番话多少带着奉承,手里还捏着酒杯,听完笑斥道:“朕修的是律,又不是招魂幡。你们若再说下去,明日长安城里倒不必有医馆了。”
席间笑声顿时起来。
先前那人也不慌,只顺着笑道:“臣不敢说律能招魂,只是人心有定,魂魄大约也好安稳些。何况郑氏女醒来以后别的不亲,偏亲近陛下所修之律,纵然只是巧合,也实在巧得叫人喜欢。”
李世民嘴上叫他少添油加醋,神情却明显比先前舒展了一些。他当然不会因为郑家一个小娘子病愈便当真相信天降祥瑞,可一个皇帝听见有人说自己治下律令清明,甚至连魂魄归位的人醒来都先知道读律,这马屁拍得确实好听。
他低头抿了口酒,目光越过前面几席,终于落到郑宁身上。
郑宁那块羊肉已经停得有些凉了。
李世民看见她还拿着箸,忍不住笑:“郑卿家的小娘子,先把那口东西咽了再过来,朕还不至于叫你饿着回话。”
附近几席又是一阵笑。
郑宁这回脸上真有些发热,只得老老实实把那块羊肉吃了,放下筷子起身,走到近前,照着这些日子练过许多遍的礼数行了礼。
她颇有些紧张,头一次面见皇帝就是这么有名的,要不是冒犯皇帝是要杀头的重罪,有几个人见到赫赫有名的明君唐太宗能忍住不去摸两下活的。
李世民打量她片刻,并没有立即问那些坊间已经传得越来越离奇的魂魄之说,只道:“听说你从前病了十八年,如今一醒,倒日日抱着律书不放?”
郑宁先应了是,随后才恭敬道:“臣女醒来以后许多旧事都记不得,家里的人和从前学过的东西,也要慢慢重新认。律书里的字还能看懂一些,祖父又肯借旧案给臣女,所以近日看得多了些。”
“从前便认得这些字?”
这一问来得随意,郑宁却还是顿了一下。
“臣女说不好。”她当然没有拿“魂在外头学的”来敷衍皇帝,只低声道,“有些东西看见以后觉得熟悉,若真要问臣女何时学过,又想不起来。”
这番话同她当日答祖父时差不多,也确实是她如今唯一能给出的答案。
李世民听完没有追问,转而看向郑崇礼:“当年那道人怎么说的?”
郑崇礼起身,将十八年前那句“三魂有缺,七魄不稳,机缘到了自然会归”大致说了一遍,又道这些年医药一直未停,孙女如今痊愈究竟是药石见效,还是那道人当真说中了,郑家自己也无从判断。
“那便先别急着替朕认祥瑞。”李世民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又落回郑宁身上,嘴角却带着一点笑,“不过魂既然回来了,拿律定一定神,也没什么不好。朕这些年修出来的东西,若能叫一个久病的小娘子看得进去,总比叫人看一眼便头疼强些。”
有人立即接话,说天下百姓知法畏法,本就是治世之象。
这回李世民没再驳,只摆了摆手,示意那人差不多便够了。
郑宁站在近前,悄悄地观察着李世民,发现这位历史名人虽然不再年轻,但长得比想象中好看许多,许是因那几分鲜卑血统,五官深邃,此时衔着笑,有种不怒自威的锋利感。
郑崇礼在这时笑了一声:“陛下若只听外面的传言,怕是要把她想得太厉害。她如今确实爱看律,不过前几日家中一个旧仆来求事,她听完以后自己写了一张状子,臣拿到手里看了半晌,险些以为府里新招了个账房。”
郑宁没想到祖父会在这里把那张状纸翻出来。
是个人都明白郑老爷子是孙女痊愈心情好,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孙女有了本事,假抱怨真炫耀。
李世民也来了兴趣,捧场地问:“她还会写状?”
“会写。”郑崇礼慢悠悠道,“只是把谁该问、什么该查、哪处有疑,全替万年县安排明白了。若真照她那一张递进去,县令大约要先想想自己是不是该给郑家二娘子让个位置。”
郑宁忍了忍,到底还是抬起头,小声替自己解释了一句:“祖父后来已经改过了。”
李世民笑意更深,便问到底是什么事。
老太爷简单说了事情经过,又补充了郑宁的功劳。
“你也会探案?”李世民问。
郑宁连忙道:“探案不敢当,臣女当时只是觉得奇怪,并不知道最后一定有问题。真正去核凭据、查人和查账的都是万年县官吏,臣女不过碰巧听见了。”
李世民端详她片刻,忽然笑道:“外头都说朕的《贞观律》治好了你,如今看着,倒像治得有些过了。”
郑宁连忙低下头,等着这位帝王说接下来的话。
“既然他们把朕的律传成了良药,”李世民将杯子放下,“朕这个修律的人若一点表示都没有,似乎也不大像话。你想要什么?今日许你自己说。”
这句话来得突然。
郑宁一时没有开口。
若真叫她列一张自己在唐朝最想要的东西,大约可以写得很长,可真正到了皇帝面前,倒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她本来应该推辞。
话到了嘴边,却想起昨夜窗外一整夜的雨,也想起那两道贴在郑家朱门上的白色封条。
深宅里看不到案卷……
这句话尚在耳畔。
郑宁垂着眼,沉默得稍微久了一些,李世民也没有催她,只等着,席间也不敢有任何声音,目光集聚在此处。
“臣女所求,可能有些古怪。”
她终于开口。
李世民失笑:“你在长安的名声,本来也算不得寻常,说吧。”
郑宁犹豫了一下:“臣女想去大理寺看看。”
附近几席明显静了静。
李世民大约也没有料到会听见这个答案,片刻后才问:“看什么?”
这问题真把郑宁问住了一瞬。
她只是有这个念头,却没给它取过什么像样的名目,只能斟酌着吐道:“臣女……也说不好。”
“祖父借臣女看的都是旧案,翻到最后总能知道谁说了谎、谁做过什么,再往前看,许多地方便显得很容易。前几日那桩绢案,真正去问人、核账的也都是万年县,臣女只听见后来查到的东西。”
她略停了停。
“所以臣女只是想看看,那些事情还没有写成案卷、也没有答案的时候,究竟是什么样。”
这愿望实在说不上有多宏大,甚至有些不合一个世家姑娘寻常会求的东西,可放在郑宁身上,又仿佛奇怪得很顺理成章。
一个痴怔了十八年、突然魂魄归位的人,醒来后对什么都陌生,偏偏抓住一本律书不放,如今再提出想去刑狱衙门看看,至多让人觉得那失而复得的一魂兴趣实在有些偏。
郑宁自己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
过去十八年的名声如今像一张极宽容的遮布,许多不太寻常的行为落在她身上,旁人的第一反应都不会是野心,只会觉得这个姑娘病好以后性子古怪了些。
正想着,李世民将杯盏轻轻搁在案上:“孙卿,你觉得如何?”
被点名的孙伏伽连忙起身回话:“大理寺中的案卷多涉重刑与人命,也有家门私隐,并非供人随意翻看的东西。寺狱更不是寻常人游览之处。”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郑宁,“郑娘子若爱读律,臣可以择几卷已经结清的旧案送到郑府;至于正在审理的案件,她无官身,也不负案责,贸然旁观恐怕不妥。”
郑宁听完,很快向他行了一礼。
“孙公说得是,是臣女想得简单了。”
她答应得这样快,反倒叫旁边几个人看了过来。
李世民也笑:“方才还说想去,这便算了?”
郑宁状似隐蔽地叹了口气,抬起眼,老老实实道:“回陛下,臣女自然想去,只是想去和合不合规矩是两回事。若确实不便,臣女不该为了自己的好奇叫旁人坏规矩。”
孙伏伽原本端肃的神色略微松了一点。
李世民看着她,手指在案边轻轻敲了两下,又转头问孙伏伽:“她既不是要把你大理寺的卷宗搬回家,也不是真叫你给她安排个差事,只看一案呢?”
孙伏伽沉吟片刻。
皇帝说到这一步,意思已经很明白,并不是要为郑宁创设一个什么身份,更不可能真叫她插手司法,不过是临时准许一个世家女在官员看管下旁观一次。若挑得谨慎,也并非完全无处安排。
“若陛下一定要准,”他终于道,“可以择一桩不涉宫禁、官员与重大机密的案件,只许旁观案卷与问讯。什么能看、什么不能看,什么能问、什么不能问,都要听寺官安排,不可擅自行动。”
郑宁正要开口应下,李世民已经先笑道:“她还没去,你便把规矩列了这么长一串,看来人还真不能随便交到你大理寺手里。”
孙伏伽神色不变:“刑名之事,谨慎为先。”
“好,那就依你。”
李世民说完,目光在席间扫了一圈,落在一年轻人身上。
坐在后面的裴照原本一直没怎么开口。
今日这种场合,他以大理寺少卿的官阶在受宴之列,只是座次靠后,前面几位旧臣说起往事时,他大多听着,偶尔同身边人说一两句话,也很快便停。
郑宁方才其实扫到过那一身绯袍,却没有特别留意,此时见皇帝的目光往后落,才跟着看了过去。
“裴含章。”
被叫到名字的人起身出席,郑宁这才真正看清他。
年纪比她原先想象中的大理寺少卿年轻许多,绯色官袍收得很整齐,腰间金带在灯下泛着暗光,人站在那里并不显得锋利,眉目甚至称得上清正,只是神情太静,从起身到行礼都没有多余动作,周围的热闹与他这里仿佛有一层隔膜。
李世民问:“你手里近来可有适合给她看的案子?”
裴照略想片刻:“回陛下,昨日京兆府转来一桩万年县案,尚未定清,不涉官员,也没有宫禁之事。”
“那就这一桩,”李世民答得很快,“明日带她看看。”
裴照没有立即应是,而是认真确认:“只此一案?”
李世民一听便笑了:“你又来了,朕才把人交给你,你便先问什么时候送走?”
席间响起笑声。
裴照站在那里,脸上并没有什么被取笑后的窘迫,只很平静地解释:“毕竟臣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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