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可惜发现那道旧断口并没有什么用。
书吏把账册前后翻了几遍,又取来一支细竹片,小心拨开残在装订处的纸边。
新近被韩彦撕下的三页,断口还留着浅白的纸纤维,边缘虽不齐整,却没有多少翻磨的痕迹;另一处则已经发暗,纸茬被反复翻动压得伏了下去,同旁边积下的尘色几乎混在一起。
能确认的只有一件事——它缺失得远比那三页早,至于别的,仅凭这一道旧痕根本说不出来。
郑宁站在案边看了半晌,原先陡然提起来的精神,渐渐又落了回去。
裴照却像是早已习惯这种结果,只让书吏将账册缺页的位置、断口新旧分别记清,又问韩宅送来的三本旧账此前由谁保管、近几年是否重新装订过。
书吏应下,抱着账册出去核前头的移交记录,临走前还将方才铺在案边的一张纸顺手压平,动作熟练得像每天都在处理这样不上不下的东西。
“那东西不再看看吗?”郑宁问。
“眼下也只能放着。”裴照把木匣重新封好,“不知道缺的是什么,乱猜一通反而耽误工夫。”
郑宁点了点头,她其实也明白,只是刚才那处旧断口让人很容易本能地就觉得它必定藏着什么大秘密,就像看小说看到关键,想破案的心此时达到了顶峰。
裴照很快把注意力移回贺氏中毒那一段。
此前万年县已经查清,药由韩彦从常去的医馆取回,韩家婢女也见他亲手提进宅中,但从进门以后到次日下午煎服,中间隔了将近一日,这段时间原先只在卷里轻描淡写地写着一句“置于贺氏房内”。
万年县令没有深究这语焉不详的一句话,乍一看也确实没什么好想的。
可药究竟放在房里什么地方,谁接过去的,次日是谁煎的,贺氏去县里告状时房中有没有人出入,这些都没有问清。
裴照重新看了一遍先前的供状,便让人把万年县补来的几份口供找出来,又叫那名早晨领郑宁入寺的年轻书吏去核韩宅仆婢的名单。
年轻书吏应声进来时,鞋边还沾着一圈湿泥,显然刚从别处回来。
他把怀里的卷子分出两份放到裴照案上,又从最下面抽出一张薄纸,说明万年县上午才补来的几份供词还没誊齐,现有的是昨日先问过的两个婢女和一名老仆。
说完便退到旁边等候,目光从郑宁桌上的小人图上一扫而过,又很快若无其事地挪开了。
郑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幅惨不忍睹的人形,默默把纸往卷子下面压了压,跑过去和裴照一块儿看。
几份供词并不复杂。
韩彦取药回来后,的确亲自送到了母亲房里,只是贺氏当时不在内室,一名婢女接过药包,照往常习惯放在外间靠墙的木架上。
那地方不是专门存药的柜子,平时香料、针线、几样常用的小物都放在那里,贺氏自己拿东西方便,身边服侍的人也常进出。
第二日一早贺氏去万年县告状,药包仍在那里;中午回来后,她歇了一阵,才让人把药拿去煎。
从韩彦把药带回家,到那包药真正下锅,中间可能碰过它的人,简直不胜枚举。
一剂寻常旧方而已,韩彦替母亲取药不是第一次,那处木架也不是第一次放药,要是谁记得了,反而显得疑点重重。
郑宁把几份供词对着看,只觉得刚刚还顺畅的事情,这时候又在兜圈子了。
医馆伙计把药交给韩彦,这一点有旁证;韩彦将药带回宅中,也有人看见。
可从那之后,药并没有一直在他手里,若说他想下毒,他当然有机会;可只凭“药是他取回来的”,远不足以排除其他人。
她挠挠头,记下几笔:药在贺氏外间木架放置一夜,房中服侍者可自由出入,具体接触人不明。
两人只看无话,房内一时间只有书页声响。
郑宁无聊得有些坐不住,刚想感叹这是个苦差事,外头有人来催另一桩案子的文书。
送来的人显然已经跑了几处,衣摆上溅着泥,进门后将卷子递过去,只说某县补来的口供仍少了一人签押,问是否先收着。
裴照抬眼瞥了下,让人退回去补齐,不到一刻,又有人过来问昨日送审的一件案子该归在哪一架,裴少卿讲半天讲不清楚,撂下笔,跟着出去了。
其实郑宁原本以为查案会是一件很集中的事,电视剧里拍的那样,一群人揪住一个谜团,烟雾缭绕地从早想到晚,直至真相大白,但真正坐进大理寺才发现完全不是这样。
裴照的事情比看上去多得多,他似乎并不习惯差遣别人,也可能是惜字如金地讲半天别人又听不清楚,万事都亲力亲为,中间进进出出不知多少次。
中间有人送来一份急着当天发还的覆审文书,他便把韩家的供状压到一边,先处理那份,郑宁坐在侧案前,最初还时不时抬头等他,后来终于发现和这种官爷节奏对不上,索性拿到自己桌前看了。
等她再意识到时间不早时,屋外已经有了饭食的香气。
那名年轻书吏抱着卷子从外面回来,看见郑宁桌边仍摊着一早的纸,似乎有些意外,朝她身后的食盒看了一眼:“郑小娘子,该吃点东西了。”
郑宁这才想起,卢静徽早晨给她塞了两盒东西,她揭开盒盖,点心已经凉透,另一只瓷瓶里的药倒依旧保持着一种令人敬而远之的气味。
郑宁盯了片刻,先拿了一块糕。
直到那名书吏将自己的饭食拿到廊下,裴照才匆匆赶回来,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总算累得出现点裂痕,在郑宁的目光下风卷残云,以和他气质完全不搭的极快速度把饭菜全塞进了肚子。
好歹自己还以为他是个翩翩少年郎,结果好像偏差越来越大了。
郑宁不再管别人,无奈地皱着脸,闭上眼睛把那药全喝了,药苦得她半天不想说话,头昏脑胀地去摸食盒,手却碰到了什么又滑又凉的东西,手感还挺舒服,没忍住多摸了几下。
——不对!
郑宁被烫到似的缩回去,盯着那只修长白皙的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咽了咽口水,才小心翼翼地往裴照那边看。
好在大唐民风开放,裴照没有计较,仍面无表情,看都不看她一眼,只又把那点心盒子往她那边推了下:“在这里。”
“好……谢谢啊……”
郑宁低头两口吃了,再抬头,就看见裴照又往门口去,走路都端庄得静悄悄的。
如果耳朵根没有红得快滴血的话。
下午,万年县那边又补来一份关于韩宅内院出入的记录。
仍然没有什么决定性的东西,只能进一步确认:贺氏房中那剂药从前一日下午放下以后,至少有三名常服侍她的婢仆能够接触;次日上午贺氏出门,外间并未上锁,其间有人进去收拾床帐、取衣、添炭,到了午后才有人将药拿去煎。
可这也没洗清韩彦的嫌疑。
相比其他人,他有更多的机会,也有前一日刚与母亲激烈争执的事实,偏偏还在旧账问题上反复隐瞒。
看来突破口,还是那道书上的旧断口。
依照仆人的说法,韩父去世后一直收在韩家旧书房里,偶尔有人整理,却没有谁记得缺页究竟是什么时候出现,若是再要问,便只能等明日去找韩家的旧仆。
反反复复都是些琐碎的东西,郑宁等得烦,挑了几本裴照给她的其他无关大雅的案卷来看,哈欠连天,算是真体会到了现实的查案到底多无趣,要不是那个梦,她可真只体验一天就回家睡觉了。
一直到临近傍晚时,那名年轻书吏总算把桌上一摞卷子理完,匆匆把验状递过来以后便打着哈欠告退了。
基层办事的在哪个时候都一样麻烦,郑宁看着他下午跑了两趟,换下来的鞋还没完全干,临走前又被人从廊那边叫住,只好转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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